大家吃过两杯茶,彼此相看,未免惊定而喜。王原便向众父老叹道:“咱们都因不信耿先生蛟患的话,却吃了这场大惊恐。但是毕竟因耿先生的话,咱们才赶紧修堤。不然,怕不都成了顺水鱼儿吗?由此看来,等消停些,咱们应当敬谢先生才是。”
众父老道:“正是,正是。”耿先生听了,连忙逊谢。正乱着,了明踅来,细问起发水情形,自是骇然,因拍膝道:“好孽蓄,竟自这等猖獗!俺僧家有咒龙伏虎之能,何况条把小蛟?可惜当时贫僧没在堤上,若在时,待俺略显神通,捉得它来,抽筋剥皮,蒙一面蛟皮大鼓把来永镇山门,岂不妙相!”说着,连晃秃头。正在绷着面孔,装模作样,不想有个肉腻腻的大蝎虎子,啪哒一下,正由屋梁上掉在他秃头上,老长的一条尾巴顺着他脖儿一扫,哧一声,竟钻入他圆领之中。
这一来,吓得了明啊呀一声,脸色大变,跳起来一阵抖擞,一面嘴内喃喃,似乎默祷一般。
大家见了,正在都笑,恰好那蝎虎由了明僧衣中掉落,跑近绳其脚下。绳其过去赶忙按住,因见了明这阵抖擞,宛如那年抖擞那装火炭的女鞋似的,不由招得大家哈哈大笑。
了明因变貌变色地道:“方相公,你不晓得,这蛟龙之类都能化身。方才俺说了两句玩话,这个蝎虎儿怕不是老蛟所化,给我个见过儿吗?亏得俺还有两句痒痒咒,方才俺咒了一番,想是把这位蛟老官给咒走咧。”
绳其一抬脚道:“你瞧这个蛟老官。”了明一望那蝎虎业已扁在地下,因合掌道:“罪过,罪过!此物虽微,大小也是个性命。”于是大家笑过一阵,当由了明命沙弥等端上素点。大家吃着,一会儿又谈回护堤会并发遣难民等事。便有一父老笑道:“咱这堤平安筑就,没出岔子,总算罢了。如今蛟患已过,咱大家也该皆聚会聚会,就在这寺中。一来叩谢神佑,二来庆贺堤工,三来劳动耿先生照料会事,咱就势借花献佛,大家痛饮一场,你道好吗?”
众人欣然道:“正是,正是。这场子酒是少不得的,便是会众们也该犒劳一下。如今咱索性开个庆功大会,凡是会众都来吃酒。一来凑个热闹,二来摆摆咱红蓼洼的威风,也省得石幢峪人们自觉着不错似的,只管风言风语。”
便有一人笑道:“此话有理!若说吃酒凑热闹,倒是真的,若说石幢峪人们,便是咱不摆威风,他们敢咬掉咱鸟不成?”大家听了,都各大笑,于是登时议定,这庆功大会一俟发遣难民毕,即便择日举行,仍请王原、绳其主持其事。
不提当时大家又小坐谈笑一回,即便各回本村。且说王原、绳其,次日里仍就法兴寺中料理发遣难民等事。就这连日忙碌之中,却已闻得石幢峪这次所被的水患委实不小,所有各村圩,大半毁塌。还亏得由北山下来的那股水头将到石幢峪,却忽地略偏北向冲去,不曾正冲将来。所以石幢峪一带田地虽漂没无余,那庐舍人畜还各无恙。
这当儿,却是由王老一料理善后的一切。连日价聚集峪众,挑沟泄水,抬夫修圩,也正忙乱作一团哩。绳其听了,也没在意。
转眼间,过得四五日,那难民还未发遣完毕。因为堤北一带,虽是水落,那被毁的房屋一时哪里便能筑起?当由众父老商议,就红蓼洼各村中筹募钱钞,把给难民等,暂就原居搭盖窝铺栖身。绳其因此便和耿先生到堤北一带查看一回,便顺步到那自响崖下。一瞧起蛟之所,不由骇然,只见崖壁崩裂数丈余,形同斧劈。壁下陷为亩余大的深潭,兀自水沙翻涌。更奇的是那雹神庙正当其冲,却居然无恙。当时,两人踅转,向大家一说所见,无不称奇道怪。
又过得几日,难民等发遣已毕,已是八月中旬光景。天高气清,豁开了累月的玄阴苦雾。大家高兴,便订于中秋这日庆功大会。一面知会全洼会众,一面分头准备应用等物。先就寺外广场树荫下搭起席棚,埋好锅灶。整崖地抬器皿,整车地拉柴草,厨棚高搭,厨夫十余人先已叫妥,接着便杀猪宰羊,焊的焊、剥的剥,嘻嘻哈哈,好不热闹。
这时,更有两人跑来跑去,便如开索猢狲一般,足迹所到,便招得大家笑声一片。你道这两人是哪个?一个是王世禄,那一个便是麻娘娘。
原来王原因寺外会众人多,势须有两个头脑人照料一切,便模模糊糊派了他两个经管寺外。至于寺内,却忙煞了了明秃厮。因为寺内一来是众父老到来坐落之所,二来,便在那会事厅上设席吃酒。了明既是本寺主持,自须帮忙一切,所以也跟着忙乱起来。这次了明高兴,甩了僧衣,提提鞋子,小打扮儿(俗谓短衣),竟领了小沙弥等,自己动手,先洒扫庙院,然后将会事厅收拾整齐,摆好桌椅,单备设筵。却就东厢中为大家坐落之所,又就寺门外搭起一座玲珑剔透的彩棚儿,棚额上横缀八个大字,是“金堤巩固,永庆安澜”。只这三两日间,法兴寺内外竟闹得熙来攘往,人声浩浩,便如小小庙场一般。那左近的小男妇女竟有准备着扎括齐整去瞧热闹的,这且慢表。
且说中秋这日,绳其绝早起来,一瞧天色澄清,不由欣然。因时光尚早,不便去惊动祖母,便洗盥过,结束停当。正兴冲冲地要同耿先生先到寺内照料一切,忽见一个仆妇,猱头撒脚,呵欠连连,一面蝎蝎螯螯地蹭到跟前,一面呲毛栗子(俗谓略带惊怔之状者)似的望着自己,想要说话。
绳其因道:“你这会子不在内院扫地,收拾屋子,出来做甚?”仆妇道:“俺们一夜也没睡,早就扫了内院。因听得大相公业已起来,所以出来张张,难道这么早大相公便上庙吗?”绳其随口道:“今天会众都来,须要照料,所以须早去。”
仆妇道:“那么大相公须几时回头呢?”绳其道:“及至会散后,再照料着收拾一切,大概就须天晚时哩。”仆妇道:“哟!既是那么晚方回,依我说,你不如稍待一霎儿,候老太太醒来,你瞧瞧她老人家,再去不迟。”
绳其惊道:“老太太怎样咧?”说着就要举步向内。仆妇道:“老太太也没别的,不过夜间就似魇梦一般,睡得很不安生。似哭似笑的,闹过一霎儿,方才沉沉睡去,如今却睡得很安稳哩。”
绳其听了,忙忙举步。刚到二门,便闻里面一个仆妇一面跑,一面叫道:“某大嫂哇,你大清早起,头也不梳,脚也不裹,先跑出去浪张什么?如今老太太醒来只管啾唧,百忙中又叫你不着,真把人恨煞!”说着,一步跨出,几乎和绳其劈面相撞。因笑道:“大相公,来得正好,您快瞧瞧去吧。”
绳其听了越发吃惊,三脚两步撞到内院。却听得方老太太在室内唤道:“老张哪,你们这些人有点点事,便大惊小怪。俺偶然魇梦,什么大紧?你们放着早晨的活计不做,只管嘀咕的是什么?”
绳其听了,心下少安,忙轻轻揭帘踅入室内。只见方老太太业已起榻,正猱着头儿坐在梳妆台前,用细梳儿通理那几根飘萧白发,一面略瞟壁上挂的那乾元宝镜,面上似略有慨然之色。一见绳其踅入,又已结束整齐,因笑道:“你今天起得恁早,又扎括得客儿似的,大概是馋着嘴巴了,要向庙里吃嚼去咧!你可晓得,办事头脑人是做在前头,吃在后头。你去了别只顾嘴头子,叫人家笑话!”
绳其趁势笑道:“奶奶就说的俺这等好吃,方才俺听仆妇说奶奶魇梦着,一夜也没好生睡,不知这会子身体怎样?奶奶若身体不舒适,俺便不上庙咧。”
方老太太哧地一笑,便说出一番话来。正是:梦征见衰气,落叶渐归根。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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