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恭听了,如何肯依?当时便自己向方老太太一说连日拘束之故,倒招得方老太太笑了一场。情知留他不得,便赶忙准备回礼,收拾挑担,打发他即日登程。不提方老太太扶杖送出门首,眼看着思恭挑担上肩,直望得他影儿不见,方才踅回内室。且说绳其一路和思恭说笑,一径送至村头里把地外。一抬头,望望天色,却阴沉沉地就似待落雨一般,因笑道:“雨落天留客,表兄,你瞧这天色不妙,何不明天再去呢?”思恭道:“不打紧的,表弟请回。你有空儿,向葛蛇庄来玩玩哪。”说罢,撒开脚步,直奔大道。
这里绳其遥望一回,逡巡转步。因连日价陪侍思恭没到会里,便信步踅向南村。须臾,经过一处菜园之旁,只见篱落上挂着两条大长的放羊绳鞭,篱门之旁还有许多乱踏的印迹。
这时绳其正行到一株大树之后,因瞧那绳鞭,正在略为驻足,只听篱内有人嘟念道:“他妈的,真丧气!只这转眼的工夫,咱偷摸的一大抱菜蔬盖在王瓜架底下,愣会都没得咧。这不消说,准是那小子描着咱的影儿,趁咱们去瞧羊的当儿,他就动了手咧。这才是狼衔了肉,叫虎吃了哩。”即闻又一人道:“这还用说吗,准是他,没含糊!那小子明仗着身大力不亏,欺负咱两个。便是那会子,他在园门口硬生生拔我的萝卜,撕得人腮上生痛,好不可恨!便是你屁股上也被他招呼了两把。难道这个横亏,咱就白扰了他的吗?”先语的那人道:“那小子鬼头鬼脑,又有气力,咱不白扰,待怎样呢?”说话间,从园内踅出两人,一径地取下绳鞭,相与时着眼儿。
绳其仔细望去,却是两个十六七岁的放羊牧童,都挂着些顽皮并气愤愤的神气。绳其料他们是随手儿摸索人家的菜蔬,又被别个摸得去咧。正在暗笑,便见一个牧童道:“咱要不白吃这个亏,我倒有个主意。咱们便解下这鞭绳来,藏在身边。到他那里,我先埋伏好了,你就喊骂连天。赚得他出来追你,我从后面便给他个倒背老羊,一下子先套住他脖儿。你翻回来,便兜他的腿,咱两个悠起他来打夯(夯者,筑实地基之物,以石为之,扁而圆,又有所谓杵者,则长而圆,均坚实地基之具)玩,才解人的恨哩!”
那一牧童道:“你这计儿虽不错,却是没用。那小子是个没把流星,你知他这会子钻到什么所在,便去寻他?”
先语的牧童听了,不由耸肩道:“俺若不知他的所在,还不出这条妙计哩。你顺着我手儿瞧,他就在那里。这会子,俺就留上他的神咧。”说着,向园东一指。绳其瞧去,只见距足下数十步之遥却有一所野麦场,场角边有两个孤丢丢的草房儿,衬着房儿左右几株树木,颇有野趣。
绳其方在怙慑,只见那一牧童道:“哟!那不是看场房蔡婆子的住处吗?他一个稍长大汉,钻在人家娘儿们屋内干吗呀?”先语的牧童笑道:“你真罢了,他钻向那里,自然方有点儿没要紧的事干干。你想想蔡婆子,没家没业,只给人家看场房,她也梳得光溜溜的头,她也裹得俏生生的脚,她也该穿什么穿什么,她也该吃什么吃什么,一高兴,腰包内装得满满的下个梭儿湖(俗谓斗纸牌)场子,简直还满不在乎。你想想蔡婆子是干吗的,便晓得那小子是干吗去咧。”
那一牧童道:“哟!如此说,那小子越发可恨。咱好容易摸索的菜蔬,他倒把去钻骚洞。这个亏,咱一定不扰他的。事不宜迟,咱快去将羊群交给王狗子,咱回头就如计行事。他妈的,那小子近些日夹尾巴狗似的在各村里乱撞,大概是没落子咧,他还有高兴干这个。哈哈!”说着,各托绳鞭,一路价挤眉弄眼,匆匆而去。瞧得绳其颇觉好笑,又因会中没甚要紧的事,便想到场房那里,觇觇所谓那小子的是哪个。
正要举步之间,恰好踅来一位本村的父老,一见绳其便笑道:“这两日你曾见王原不曾?”绳其道:“前天俺还见他来哩,你老问他怎的?”父老望望天色,道:“你瞧这天色又不妙,说不定便闹连阴雨。俺想寻他商量,多加工人修那堤,早些完成才好。”于是两人又闲谈一会儿,那父老自去。这一耽延,已是半晌。
当时绳其逡巡踅到那场房外面,就树后隐住身儿。从土窗中向内一张,不由暗笑。只见所谓那小子的,非别个,却是徐大山。敞披短衫,穿条破裤,正狗也似爬在那里,睡得呼呼酣响。草榻头土锉上有一堆青菜蔬,还有个沙酒壶,横不郎子倒在那里。土锉边,却有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生得白致致的面孔,眉目间挂几分俏意。松松的髻子上稍沾尘土,乱着鬓角,眼儿乜乜的,也敞披一件短衫,露着胸乳,正蹲在那里,似乎是洗濯什么。但听得浪浪水响,却一面瞅大山,一面自语道:“害邪的!这会子他才泄了疯劲了咧。真是老娘没作好势,得了他一堆烂菜,被他闹了个头晕眼花。这会子,还须人烧汤掇水,费手费脚。一堆烂菜,怕不值一壶子醋钱,倒搭了人一壶酒去!瞧他那光景,还想扰人顿中饭才是意思,少时,等我掀起他来再说。”
绳其听了,正在暗想大山,绝好一个伶俐人却这么无赖。忽见大山猛一翻身,接着便如冻狗子汪汪一般,又略为动动身体,仍复睡去。
这一来倒招得那妇人扑哧一笑,似乎是手儿一忙,咕唧一声,溅了一地水。便唾道:“该死的!挺个尸还不安生,难道你睡梦中还觉着不够本吗?你等着我的。”说着,忽然站起。
这里绳其不由眼光一闪,只见她一手提裤,略弯腰儿,用一块破蓝布在臀阴之间略为拭抹,即便束好裤儿,掇开地下放的脚盆。
绳其瞧到这里,方要踅去,只听麦场外一阵脚步微动。绳其望去,不由好笑。正是:一人方窃望,二竖又潜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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