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绳其高兴之下猛蹬一脚,不想那会子那仆妇进来换茶,随手儿将个白水壶置在炕几之前炕沿边,一下子被绳其蹬个正着,登时壶倒水流。当时仆妇抄住那壶,方老太太便笑喝绳其道:“你这孩子,说着说着,便样上来哩!怪不得你表兄不晓得你的名字,倒晓得你是个淘气表弟。你这样毛手毛脚,八根线提的似的,将来瞧望表兄去,不惹你表嫂见笑吗!我虽没见过你表嫂,但瞧她料理许多礼物那么精致,一定是个精明伶俐的人。你提防着人家笑掉下巴吧。”
绳其时着眼道:“奶奶没猜对,俺想俺表嫂不一定便伶俐。”方老太太道:“怎么呢?”绳其因一瞟思恭,却笑道:“既是俺表嫂那么伶俐,为甚没把俺表兄料理标标致致,像那《西厢记》里张生似的呢?”
一句话不打紧,招得大家都笑作一团。方老太太一面直擦眼泪,一面忍笑道:“你这欠撕的嘴,怎和表兄顽笑起来!你不用只管逞顽皮,将来我还想托你表兄嫂给你说个媳妇儿。像你这顽皮小女婿子,若到岳家,不叫丈母娘一脚踢出来吗!”
绳其笑道:“那不要紧,打是稀罕(即爱之意)骂是爱,丈母娘稀罕拿脚踹,这是在本的哩。”方老太太笑道:“没臊的。”因向思恭道:“你瞧你表弟这么大咧,还是孩子腔儿,如今俺红蓼洼的人们都不嫌弃他,有个大事小情的,还把他举弄出来。前些日子,又叫他操办护堤会的事,所以他越发得意,猴儿似的踢跳起来。等过两天,你到他会所瞧瞧,什么枪儿刀儿的摆设得艺场一般,倒也煞是热闹哩。”
思恭摇手道:“不成,不成!等我再来时,再去瞧吧。俺来时,人家说得明白,叫俺今天到了,明天便回。却是因庄稼事体忙,挑粪与开锄,刷锅带喂猪。随个红白事,都须费工夫,再搭去赶集,越发忙碌碌。”
方老太太听了,正在笑得头儿乱颤,绳其忙道:“打住,打住!表兄听我道来,你既来到此,事事须由东。表嫂若不依,有我去应承。你若不放心,我替你顶灯。”
思恭听了,还在发怔,那方老太太和仆妇已笑得不可开交。方老太太笑颤得气岔,仆妇置下水壶,忙去捶背。恰好其余仆妇也闻笑踅来,大家争着献勤儿,登时三四个大拳头就要都上,慌得方老太太连忙摇手,一面忍笑道:“你们这么办,我倒成了破鼓万人擂了。你们还不快给表相公盛饭,只管麻林似的围着我做甚?”
众仆妇哄然道:“老太太,真是见了表相公欢喜糊涂咧。表相公用过饭才进来的,怎又盛饭呢?”于是大家乱过一阵,方老太太才止笑劲儿。
绳其没事人似的道:“也没见奶奶这么好笑,俺在这里和表兄对诗句,好歹的总还合辙押韵,有什么可笑的呢?”
方老太太道:“就是吧,我没空理你。”因向思恭叹道:“你轻易不来,怎的才来了就吵走呢?实对你说,我今天这么欢喜,真是头一遭儿。你瞧今年的许多天灾,不叫人烦煞吗?再者,我这树老春残的样儿,知道还能再见你……”
绳其恐方老太太伤感,忙道:“奶奶,你老人家也就是吧。反正表兄算交给我咧,跑不了他。人家说得明白也罢,糊涂也罢,反正她已撒手不由人。她若等表兄等得着急,自己寻将来,奶奶不越发欢喜吗?这个计策,就叫打着孩儿妈出来。奶奶若想瞧瞧俺表嫂,咱就这么办。”
几句话不打紧,招得大家又是一阵乱笑。于是方老太太十分欢喜,又和思恭谈了会子家常,便索性唤进老仆余福,赐坐室偶,大家谈些没要紧的话儿。当时方老太太是絮絮叨叨,思恭、余福,一个是愣头愣脑,一个倔声倔气,再加着绳其嘻嘻哈哈,东插一嘴,西插一杆子,这期间,还有仆妇等有的拾个笑儿,有的接个下音儿,顷刻间满室笑语闹成一片。直至三鼓大后,方才各散,内外价分头安歇。
次日余福因家中事忙先自转去,思恭虽吵着也要走,当不得方老太太极力挽留,并绳其尾巴似的只管跟在他屁股后头。思恭没奈何,只得暂住下来。连日价被绳其拖了,偕同耿先生,大家游逛些村景山景并金墉堤、法兴寺等处。
那王原父子并建中知得思恭到来,也趁空儿前来款洽。方老太太欢喜之下,一来因思恭轻易不来,二来因自己地震遭险之后,村中父老都来问候,这时趁着款待思恭,便就势端正筵席,请了两天酒。在方老太太本是款待远客的盛意,哪知暗含着倒把思恭拘束坏了。
当时思恭攒眉赴席,被一班老头儿举弄在首座上,眼观鼻、鼻观心的,老实实坐在那里,连个哼哈也不能轻易放出。只管见人家又吃不喝,又说又笑,自己要举举箸儿,就仿佛有人不答应一般。虽是有人给布菜让酒,济得甚事?一时间,只觉头沉眼晕,浑身起刺。虽是筵会终日,倒落得饥肠辘辘。席散之后,只好推说是荤腻难当,却悄悄向仆人讨碗白水泡锅巴吃。
这里思恭正被拘束得十分难受,不想方老太太这一请酒,登时招起由头。于是众父老争请思恭、绳其等,就势还席。这一来,思恭可顽不克化咧,于是无论如何,非走不可。绳其笑道:“你这时若去了,把我的口福儿也闹掉咧。你好歹地耐两日,等咱扰过他们,再去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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