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交代到丁顺和杜大娘中有一人,大叫栽倒。你道这栽倒的是哪个?原来丁顺运全身之力都到后臀,准备用个老虎大偎窝的式子,后劲成功。哪知杜大娘且是乖觉,便运足气力都到右膝头,给他个一顶之下,瞧滚屎蛋。
当时丁顺喝一声,躬身撅脏,后臀偎到,恰是杜大娘撒手扔辫,膝盖拱起,两下里气力既猛,那丁顺又出于不意,所以砰的一声竟撞出四五步远,一头抢跌于地;这还不算,又恰撞倒穿堂内放的一张小桌儿,所以才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当时丁顺跌势既凶,越发地气涌如山。正要挣扎爬起,早见杜大娘飞步赶到,啪一脚踏住胸口,便笑道:“你这笨贼,会两手狗儿刨,还敢向人张致!看起来,我就……”说着牙儿一咬,脚下加劲。
这一来,不好了,那丁顺登时觉胸膛欲裂,不由大叫道:“放手,放手。俺一时冒昧撞到这里,且请饶过我吧。”
杜大娘笑道:“你既讨饶,这事好办,俺本没想难为于你。如今咱彼此都歇歇儿,少时,你扰过俺的敬意,再去如何?”说着,脚儿略蹴。
那丁顺倒也听说,登时一个骨碌,又是个狗嘴啃地。一时间羞愤交攻,竟自呆在那里。杜大娘都不管他,便索性大咧咧地坐在穿堂内椅儿上,竟从衣襟底下取出只短短的花竹管烟筒。一面装烟,就施娘子所持的烛上吸着,一面笑道:“傍晚时分,俺那么向你说,你只是不信;不信也罢,你偏又洗澡儿、修脚地闹个不了。如今被这厮狗眼张去,虽说是不碍什么,但是总叫人……”
施娘子脸儿一红,恨一声,置下烛台,拎起剪刀,刚要奔向丁顺,杜大娘却笑道:“不必理他咧,少时咱好好送客就是。”说着,向椅背一靠,微合眼儿,一面吸得那烟筒白烟圈儿相逐价续续直冒,一面又笑道:“好没来由!今晚俺赶了半夜的惫懒狗,真觉着有些疲倦咧。”
这时丁顺在一旁偷瞧杜大娘暇逸之状,简直是玩弄自己。气愤之下,不由暗想道:“俺丁顺久闯江湖,这么一条汉子,不想却被个妇人家玩弄至此。”想到这里,越发气不可遏,就要拼命价跳将起来,去夺匕首。
正这当儿,但见杜大娘从容跑起,向自己笑道:“你此刻既来做客,总须略扰主人家。快随我来,见个意思。”说着,命施娘子持烛前导。这时丁顺眼瞧着杜大娘手内亮莹莹的匕首,只管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百忙中,又不晓得人家是何用意。逡巡之间,只得随了人家,拔步便走,并一面斜瞟眼儿,意在趁势夺匕首后再作道理。这时反拿定主意,给他个百依百随。
不想方出后门,踅到壁灯旁,墙脚之下,浴盆之前,杜大娘却回身笑道:“如今俺仓促请客,委实不成敬意。料想你这客人也没得什么挑拣儿,就请你恭敬不如从命,老实给我蹲下吧。”
丁顺一听,越发摸头不着,只得气吼吼如命蹲好。杜大娘道:“给我放平那浴盆。”丁顺如命。才一放平,便闻盆内一股腥腥的臭气直冲喉咙。顷刻间,一阵恶心,便觉那会子和那店翁吃的许多酒饭,在肚内一阵奔腾,就要呕吐。
正这当儿,恰好施娘子烛光一低,这时丁顺瞧得分明,只见那浴盆擦底却存有倒不尽的洗脚汤水。白哗哗,稠如米汁,味赛鲍鱼,那浓厚处便如虾条蟹沫一般。丁顺见了,正在发愣,倏地烛光一闪,那凉飕飕的匕首,又压到脖颈上。便闻杜大娘笑喝道:“你这厮既如此下作不堪,好偷瞧人家修理脚儿,俺今便如你之意,请你尝尝这洗脚汤水如何?”说着,笑嘻嘻匕首下按。
说到这里,便有明公起问道:“作者先生,你这书诌离了板儿咧。虽说是杜大娘艺高人胆大,但是乌云豹也是当时有名的剧盗劲手,今两敌相遇,那杜大娘如何只管顽起皮来咧?”作者道:“足下此问却也有理,但是还不曾说到筋节上。你想杜大娘白日所见只是个贼眉贼眼的货郎儿,哪里便晓得就是剧贼乌云豹?不过因那货郎眼光有异,有垂涎施娘子之意,所以便一时高兴,跟侦下来,以为那货郎儿不过是个色鬼或系小窃之流。所以一路上用烟锅烙他脖子,掌他脑勺,赶他上墙之间暗盗了他的匕首,都是出于游戏,便如猫儿玩鼠一般。及至丁顺运气后偎,杜大娘虽略觉有异,却也没搁在心上。所以这当儿,还是出于游戏哩。话既表明,咱且瞧这响当当的乌云豹,吃人家的洗脚水何如?”
且说丁顺听得杜大娘愣叫他吃洗脚水,这时便是个泥人儿,也要发些土性咧。于是不管好歹,猛然脖儿一挺,大叫道:“你这婆娘也就太煞不知进退,俺被你羞辱如此也就是咧。要杀便杀,何必只管这样儿。你道俺是哪个?提起俺的大名,无人不晓。俺曾经大闹关外,久搅关内,高去高来,绰号人称‘乌云豹’丁顺的便是。你这婆娘若只管赶尽杀绝,且叫你从此后睡里梦里仔细俺的手段!”说罢,一摆脑袋,很透着不含糊。
哪知不说这话还倒罢了,一说时,登时觉得匕首下按,堪堪就要入肉。原来杜大娘游戏至此,业已尽兴。明知他难吃这洗脚水,不过借此羞他一场,也就放他去咧。今听他一报字号,不由怒从心起。
当时杜大娘一面力按匕首,一面冷笑道:“哈哈!原来是你这厮就是那罪该万死的乌云豹!既如此,越发可恶,俺不难一下子割了你的狗头。但是你既想显显你的手段,俺便暂留你一条狗命,看你有何能为!如今闲话少说,你是识窍的,快吃这水,不然……”说着,匕首一按,略挫刀锋,哧一声,鲜血飞溅,丁顺脖儿上登时便是个寸余长的大口子。于是丁顺着忙,大叫饶命,只好属光棍的不吃眼前亏,且自顾命要紧。没奈何,低下头去,伸出舌头,咕唧一下子,添得一嘴浓腻腻襁糊似的东西。不但奇臭难当,并且觉得里面片片粒粒一径地渍入牙缝,大概是施娘子的身垢脚皴之类。
先时丁顺是恨不得一口儿整个地吞了施娘子,如今却吐弃不迭咧。正在双眉紧皱,欲吐不敢,欲咽不能。那股脚水只管在嘴内打旋儿之间,偏偏杜大娘见他吃得不甚快活,便猛可地从后面一掏脖儿。这一来,咯喽一声,脚水入肚。那股妙味,正噎得丁顺干时大眼。
你说杜大娘真也促狭,便趁势掏脖下按。那丁顺大嘴一张,咕噜一声又是一口。这时丁顺嘴贴盆底,那脚水已漾到鼻孔,想要不咽,不但气噎难当,并且要鼻孔水入。正急得脑袋乱摆,脖儿乱挺,想要挣起,忽然那脚水一晃,却有一根二寸长短乌黑的弯曲毛儿一下子戳入鼻孔,闹得丁顺一面阿嚏连连,一面大呕大吐。说也不信,便是这当儿,他居然会涉起遐想来咧。
当时丁顺一瞧那弯曲黑毛儿,不由想到施娘子叉腿穿裤时那片乌影影的所在。不禁不由,尽力子抬起头来,方向着施娘子牙一笑。哪知施娘子持烛旁立,也自张见那根毛儿。你想她羞气之下,哪里会有好气,便跑过去帮着杜大娘向下力按。
这一来,丁顺嘴儿不但直撞盆底,并且咯嘣一声,碰落两个门牙。一时间鲜血流溢,搀和着满口脚水,竟闹得一塌糊涂。这一来,丁顺怒极,正要拼命跳起,便觉杜大娘手儿一松,一面啪啪地磕动烟筒,一面大笑道:“乌云豹,你听仔细。俺今晚手下留情,你要晓得,你若不服气,只管向葛圪庄寻我就是。”
丁顺听了,只气得浑身乱抖。赶忙站起,转身一瞧,只见杜大娘却没事人似的坐在院中晒衣竿儿旁一块大青石上,一面弯起一条腿,用那匕首刮削鞋底上的泥土。烛光之下,但见鞋尖绒花间光彩闪闪;一面却又用烟筒一磕匕首,向自己道:“你这家伙儿,留着给我刮鞋底,倒也不错,但是主人家反叨惠贼客,世界上却没这个道理。你此后再去偷摸人家,不要属猪八戒带腰刀的,夹塞这种累赘兵咧!你瞧瞧这家伙什么用处?只好作成你吃洗脚水罢了。”说着,啪的声,一抛匕首。
这里丁顺正在气怔,恰好那匕首落在脚下,再瞧杜大娘却又就施娘子吸着烟筒,一时间烟气续续,好不遐逸。你想丁顺自入院以来,皆因被人摸去匕首,刀压脖儿,所以才受了许多气。如今既见匕首,不由登时气壮,化怒为喜。略一沉吟,毒计早生,便一面抢起匕首,一面大言道:“杜大娘,不必如此,俺丁顺总算认得你咧。闲语抛开,咱们是改日再见。”说着,转身移步,双脚一跺,向后墙虚作跃起之势,却猛地旋身,挺匕首直奔大娘。
这时丁顺左臂单撑,气极之下,简直势如猛虎,吓得施娘子啊呀一声烛台落地。百忙中,去拖大娘,叫声苦,不知高低一把抓去,却抓着晒衣的竿儿。
这时施娘子心急脚乱,不及去寻望大娘,扑的一跤方跌在青石之旁,早见丁顺白亮亮匕首搠到。慌得施娘子趁势一滚的当儿,闻得咔嚓一声,青石上火星乱爆。那丁顺因甚得力猛,匕首儿噌一声就石上滑出多远,牵得身儿向前一探,赶忙稳住步势,张皇四顾。方道得一声“怪呀”,这里施娘子眼光一闪,不由忙叫道:“大娘快来!”
丁顺听了,正在四下乱望,忽觉脑后啪的一掌,接着便闻杜大娘喝道:“你这厮,头有反骨,等我与你抽去再讲。”声尽处,火星一闪,一支热烟筒不但从背后又复烙向脖儿,并且猛可地烟锅一起,热烘烘戳向鼻头。
好丁顺,也是惯家,情知这时敌人已到背后,若贸然转身,一定要大吃横亏。原来这武功家最忌的是背后来敌,抄袭后路。因为人家瞧得明了,自己背上却没长眼睛。这当儿,若贸然四顾,十有八九便须立败。因为自己眼光未定之时,人家业已瞅个冷子扼取你的要害咧。所以高手武功家未从瞻前,先须顾后。不怕在千军万马中纵横驰骋,来往如风,他那耳目精神却有一半儿用向背后,断没有只顾钻脑袋,不顾屁股的。诸公不信,但瞧那习把式(俗谓武功也)的老哥们,平常价上街坊,走起路来,便与众人不同。他总要溜溜瞅瞅,便如骡子瞅鞭一般,又仿佛背后有人要抽他屁股似的,那就是因习武功,记牢了顾后一句话。久而久之,成了个习惯咧。
说到这里作者忽然想起一段笑话,便是吾乡当有清咸丰年间,因发捻之乱,地面上读书士人们不差什么,也都好习武功。其中有两位滑稽先生,一个姓郑,一个姓许。两人见面再无别事,除了口给交御,便是抠抠摸摸。许先生身材伶俐,无奈郑先生手势飞快。许先生屁股上,也不知被郑先生打过多少次,但是想报复一下,却不能够。因为郑先生虽生得肥痴笨汉一般,那顾后的功夫却机警异常,许先生手指未到,他早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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