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两年光景,铁桶似家业被他抖个一干二净。但是家业化去,武艺却学成,丁顺飞檐走壁,高去高来,善用一柄鲫鱼头折铁单刀,端的是泼水不入。你想这种人,本是贼坯,既失恒产,又恃武艺,所交的朋友又是些驴球马蛋。不消说,一来二去,便小试身手,做些没本的营生。既得了甜头儿,哪里还肯罢手?起初是伏路剪径,不过寻单身行客的晦气。继而便跳墙爬寨,探囊取筐,大展能为,终至于纠众行劫,大干明火。
这时他那个富户族叔业已避之他去,因为自丁顺为盗以来,那富户家便成了丁顺的外府,真是予取予求,不敢道半个不字。并有时丁顺行劫,回头便领了一班盗友愣闯入富户家,歇马落脚。那富户一家儿惴揣栗栗,赔酒搭饭,自不在话下,成大锭的银两,成大套的衣服,转眼间就没影儿。但是丁顺还居然拘着面孔,对了富户,仍是老叔长、老叔短,所取钱物,只说借用。
这时富户新续了一个婆子,只有二十四五岁年纪。那丁顺赶着喊唤婶婶,且是亲热。富户暗料事儿不妙,便趁丁顺远出行劫的当儿,便忍了个肚子痛,收拾积蓄弃家而去。那丁顺还算罢了,虽明知富户迁移之所,还没追去胡搅。但是富户许多房舍田地,一旦都为丁顺所占,如何便肯甘心呢?不消说是暗作计划。
一日丁顺痛饮于一处娼家之中,那娼妇极尽媚态。两人正在甜洽,丁顺忽见那娼妇面有恐惧之色。及至问她,说是怕见刀剑,丁顺大笑,便将所佩的折铁刀解付娼妇。不想醉后醒来,已被一班捕健缚得猱头狮子一般。当时众捕健喜跃之下,早噪出那富户的一番计划。
原来那富户暗探得丁顺和那娼妇情热,使用重金买嘱娼妇哄醉丁顺,登时去知会捕健前来办案的。
当时丁顺既闻得这般底细,自然是恨那富户入于骨髓。于是一声不哼,随捕到官。不待拷问,自供出许多劫案。照例砸镣入狱,不必细表。且说当晚那富户计既成功,忽剜去心头大病,好不痛快。二更以后,在内室置酒相庆,和他婆子谈论回明日转去料理房产,又说笑回丁顺被捉的情形。
那富户高兴之下,便笑道:“俺这番心计,就是为你。那厮不除,还恐他撞到这里向你胡缠。如今却可以放心,俺也痛快咧。”一言方尽,只听房檐上唰的一声,便如鸟堕。接着便有人大笑道:“老叔,对不住,今晚俺且叫你痛快个大的。”声尽处,闯入一人,咔嚓一声,先抛下血淋淋一个人头,随后将单刀向案上一插,战战有声。
这里富户慌吓中,一瞧那人头是那娼妇。方叫得一声“不好”,早已被那人一脚踢翻,随手儿揪下帐带捆缚停当,堵了嘴子。那富户惊得半死,晕去片时,再一睁眼,不好了,只见自己的浑家已被那人脱剥得光溜溜,被揿倒在榻,高举着两条白生生的腿儿,来了个大敞辕门。那人已经不客气挺着个妙相物儿,凑上身去。
这里富户既惊且愤,只剩了索索乱抖,偏偏那人也登时乱动索索。就这番光景之下,那富户恍惚如梦,早已和婆子身首异处,血溅满地。及至次日,便哄传丁顺越狱,杀死了某娼妇和那富户夫妇。从此丁顺亡命远出,到处里所作血案,不一而足。后被官中捕急,便索性纠合群盗在梆子沟地面占山为盗。那声势越发凶实,甚而至于拦劫官饷,杀死解饷官员。这才恼了当地大吏,发兵剿山。
丁顺情知安身不得,便舞动单刀,杀开一条血路,一屁股逃入关内密云县境青柯山,于是飞贼乌云豹之名又盛传于京北、京东之间。原来这时丁顺又已幡然变计,不去合伙硬抢,只仗了一身本领,竟做些高去高来、神出鬼没的勾当。这一变计不打紧,却苦了许多富翁并有姿色的妇女。任你有铜墙铁壁,密阁深闺,只要丁顺一注眼,登时便祸到临头。金银珠宝不翼而飞;淑女娇娃辱身失节,这也不在话下。
一日丁顺又变装而去,却扮作个货郎儿模样,携了摇鼓,背了个小货筐儿,里面略有针线等物。他原为借此为名,物色了有姿色妇女,夜间便去采花。因单刀不便,却暗藏了一把锋快匕首。当时他出得青柯山,便沿着山脚下一带村落徐徐行去。每入一村,当就那高门大宅前,摇动那“唤娇娘”(货郎摇鼓之名),果然就有闺女媳妇们应声跑出,许多的俏庞儿都到眼下。
丁顺踅过几处,没遇着中意的,便信步向南行去。须臾,得一小小村落,只有百十户人家。除了两条短街,便是些农场。丁顺瞧着没有高门大宅,料没有什么出色妇女。瞧瞧日色又将薄暮,意兴索然之下,便就一家门前歇凉石上稍息倦足。
正在時起了灼灼眼光,手持摇鼓,欲摇未摇,只听这家邻户内有人笑道:“杜大娘难得到这里,如今既住在你的佃户家,想还须耽搁几天,闲着便来坐吧。”便闻有妇人笑道:“咱们改日见吧,俺明天便回葛圪去哩。”又闻有人笑道:“自是杜大娘有本事,这么远的荒僻山路,一个人儿说来就来,说去就去。不要说别的,倘半路上钻出个马虎子(俗谓狼子),是玩的吗?”即又闻先语的那人道:“这很不用你操心。便是钻出个大老虎来,杜大娘也怕不着他。”声尽处,踅出三个妇人,后面两个是四十年岁的农家妈妈子,前面那妇人生得长眉俊目,窈窕身量,穿一身朴素青布衣,甚是整洁。看她光景,已有四十来岁,但是顾盼之间十分精神。手持一朵棠梨花儿,一面举手向髻子上插,一面回头向两个妈妈道:“你瞧俺手儿欠打不呢?便揪了你们一朵花儿。”
这里丁顺正在贼眼瞟去,暗想这青衣妇人不类农家。恰好那妇人头儿一回,狠狠地望了自己两眼,即便从容踅去。一径地越过三四家儿,走入一家门内。
当时丁顺也没在意,便一面歇息,一面东张西望。心下盘算着今夜在这村中好歹做点儿活儿,以贼无空过之意。逡巡之间,不由举起摇鼓,向着各家儿指指戳戳。无意中鼓儿一响,那余音正在摇曳,便闻门内一阵价莲步细碎。有人娇滴滴地唤道:“货郎儿慢走,你有三铢丝线没有?”声尽处,走出一人。
丁顺一望,不由心头怪痒。正是:无心遇侠女,有意觅娇娃。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