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方老太太正在扑哧一笑,只见绳其含笑跳入。方老太太便道:“你们用饭便这么快当,你表兄怎么没进来呀?”绳其笑道:“奶奶没见俺们在前边用饭,才是笑话哩。余福说东,表兄偏说西,两人直至饭罢,一条硬杠也没抬完。如今耿先生又被俺表兄抓住咧,只管向先生谈些耕种刨锄。不想先生偏就懂得,两人竟谈得十分高兴。俺听得不耐烦,所以先踅进来。”
方老太太笑道:“耿先生原是个百事通,你快去请表兄进来拉嗑儿(俗谓谈天也)。这些年来,他那里怎生光景,我还没细问他哩。”绳其听了,扑哧的声,一转身儿,方老太太道:“你别没正形儿,将来你到你表兄家,不叫你表嫂笑话吗?”于是一面命仆妇去烹新茶。
须臾,思恭等踅入,大家便围着炕几围坐下来。方老太太向思恭问了一回家常话儿,因笑道:“凡事都有个先兆,前些日子,俺偶和绳其说起你那里出的嘎嘣脆并有可喜的桃来。俺念诵了你们一会子,如今就真个来咧!真是活人好念诵。俺记得你家一片很大的桃园,如今里面树株想越发茂盛。”因望望绳其,又笑道:“俟明年桃子熟时,我想打发你这个馋嘴巴子的表弟去瞧望你们,别的不打紧,先解解他的老馋是真的。”
绳其笑道:“奶奶倒会说,不说是自己想桃子吃叫俺去取,倒说俺嘴馋。”一句话招得大家都笑。思恭便道:“不错的,俺那片桃园不但地势很好,并且产的桃子在葛圪一带山园中要属第一,真是馨香扑鼻,一兜子蜜水,到口便化。”绳其听了,不由咽地咽口唾,拍掌道:“妙,妙!”
方老太太正在一笑,思恭却道:“但这如今想吃那桃子,势比上天还难。”绳其愕然道:“怎么呢?”思恭道:“都是你表嫂出的主意。她说果园出产总不如田地妥当,因为经营果园费工费手,如修理枝条、培壅根本,并剔捉蠹虫、截续新株等事,少一不到,结实上便差的多。又有歇枝落挂等事,仔细算来不如田地省工省手。因此之故,便将那桃园卖掉,添了些田地哩。”
绳其笑道:“那又难什么呢?咱只出钱买那桃子吃,不是很现成吗?”思恭摇头道:“不成功!人家这新园主,不但富足,并且是葛圪庄中响当当的角色。那园中桃子除了自己吃,便馈送人,是不肯卖的。”绳其笑道:“那也不要紧,将来我到那里,给他冷不防,嘣跳进墙去,偷也偷他几个尝尝。”
思恭吐舌道:“表弟,你说的好轻松话儿,人家那园主可不怕人去偷哩。”绳其听了方要问那园主是哪个,方老太太却笑向绳其道:“你也没臊,如何竟想偷吃起来?”于是大家一笑,又复闲谈。
方老太太因话及话,说起绳其遇着拐匪马二混之事,因叹道:“甥儿,你瞧如今年光,各处里都不很安定,俺想你那里准还安定。怎么呢?因为那白头商老太的女儿兰姑嫁在葛坨杜家,有那么条母大虫在庄中,那不尴不尬的人们自然不敢去踏脚了。”
思恭笑道:“你老这话却没说对,俺那里本是个小山村儿,起先时节,真是再安定不过。虽不敢说是敞着门儿过夜,但是大家辛苦一天,还可以倒头便睡。如今却不然,大家是破夜防贼,不怕有个风吹草动,大家就须各抄家伙,警锣响亮,闹得乌烟瘴气。”
方老太太诧异道:“这是何故呢?”思恭道:“这就是那商兰姑闹的。”方老太太越发诧异,道:“此话怎讲?莫非那兰姑自仗本领,竟自行为不端吗?俺想她是商大侠的女儿,当年你母亲住家来时,常夸她为人甚好。想还不至于胡作非为吧?”
思恭笑道:“你老又想差咧!俺不是说兰姑闹得本庄不安定,是说因兰姑惹了一个凶实大盗。那大盗名叫丁顺,绰号儿乌云豹,来去如风,甚是了得。他是关外郁子沟地面占山的一名剧盗,后来,被官中拿问咧,便独自跑向关里,隐伏在密云北境青柯山中,时时地变易服装出来作耗,抢人采花,委实地凶恶无比。自兰姑惹了他,他如何肯甘心?有一夜,竟夜入兰姑宅中,又被兰姑痛创而出。因此,庄中人怕他纠伙来报复,那时未免连累全村,所以大家只得夜夜防备。若说起兰姑怎的和他结怨,那话就长咧。”
绳其听到这里,不觉坐得石佛儿似的,两眼都定。方老太太偷瞧他听得入神的光景,正在好笑。恰好有个仆妇蹭进来换热茶,因笑道:“表相公累乏了一大天,还不困吗?那么早些歇卧,明天再……”一个“谈”字没说出,被绳其跳起来,撮了那妇肩头向外便推,并噪道:“你若困了,先去挺你的尸,这里很不用你来照应。”招得方老太太笑喝道:“你这孩子,只知听热闹话没够,却不晓得给你表兄斟杯茶润润嗓子哩。”
思恭笑道:“若说起兰姑怎的和乌云豹结怨来,真须润润嗓子,因为就似很热闹的一段评书哩。”于是吃过一杯茶,便滔滔汩汩说出一席话来。
看官你道这兰姑怎和乌云豹结怨?待作者先从这乌云豹叙起。原来这丁顺是沈阳地面一家大粮户的子弟,自幼儿劣性异常,并且膂力绝人,天生的一种贼相,滴溜溜的一对刀眼,兔子似的两条飞毛腿。七八岁时,劣性上来,杀打不在乎。不怕很高的楼房,一跺脚便到楼脊。其时,他族中有个叔子也是富户,便向他父母道:“我看此子不是善相,与其等他大起来败坏家业,或出意外之事,还不如趁此时想个法儿哩。俺听说这等贼腿,他脚后跟上有一条异样的缆筋,与他挑断,他那劣性便没得咧。”
丁顺之父听了很以为然,于是趁丁顺熟睡当儿,命人来将他缚定。磨得风快尖刀儿正要动手,只见丁顺凶睛一张,大喝道:“你们要我死,就来痛快的。”说着,两膊一挣,臂缚立断,但是腿上绳儿依然牢缚。那丁顺哭号之下,由榻上一头抢到地下,未免扎挣宛转。
他父亲正在下手不忍的当儿,恰好又有族中人闻信赶来。不但立时解了丁顺的绳缚,并且派了丁顺族叔一身不是,说他不该出这个主意。那富户没奈何,只得叹息而出。从此丁顺劣性日甚,气力日大,十来岁上便已无所不为。除了交朋结友、打熬气力、学习拳棒之外,便是吃喝嫖赌,整日价钱串倒提。那钱流水似淌去,见了父母,便如仇人一般。
他父母这时业已畏之如虎,因为他一瞪眼睛,好似凶神。起初是被他推搡得跌跌撞撞,后来便挨他那拳头巴掌,就如家常便饭。族中人有时不忿,偶来解劝,那丁顺就可以破口大骂。有时竟脱得一丝不挂,绾起小疑儿,手提明晃晃短刀,一径地闯入那族人家中,闹个山摇地动。大家至此,方觉往年那富户所见不差,但是业已后悔不及。
你想丁顺父母本以勤俭起家,今儿丁顺凶逆破败,一至如此,老两口儿也只好日盼早死了。果然天从人愿,那丁顺到二十岁上,老两口儿双双气死。哈哈,这一来,丁顺那厮越发地没天没地。真是天是老大,他就老二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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