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太太笑道:“哟!你道说得好没兴头。俺听说你儿子本本分分,也罢了的。”余福道:“别提咧!那小子心眼倒实在,就是直撅撅的,又似乎有个半吊子脾气。仗着一把子笨气力,动不动便和人打架,累得余福什么似的。老太太,你听这个笑话,人家两口子吵架,有他什么相干,他就可以跳过墙去,把人家这媳妇捶了个泰山不下土。”说着,一述其事,招得大家都笑。
原来余福隔壁是一家屠户两口儿,那屠户生得闷闷浑浑,虽然做宰杀营生,却是个脓包货,可称得怕老婆的都元帅。他老婆生得骚俏泼悍,又是个烂桃儿角色。不但整日价招得门前狗打莲花落,她有时吃醉了撒起酒疯,竟会猱头撒脚,敞怀露肚,手提捣衣棒槌,跑向街坊一骂便是几个来回,吓得街众们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那屠户自不消说,被他老婆制服得小鸡儿一般。他老婆每日是饭碗一丢,插花戴朵地照照镜子,抹抹鲜红的嘴唇,腰包内装得满满的钱,款动金莲,便去卖弄骚俏。不是斜倚门儿丢眉拉眼,便是串八家子门,一屁股坐在人家炕头上,张家子长、李家子短地说笑尽兴。再遇着没正的女伴,大家便纸牌落地,梁山走走(俗谓斗纸牌为上梁山,据云:牌中梭万等皆系《水浒传》中人物。如五万为李逵,八万为朱仝之类)。赌罢,便互相打酒买肉,直闹到眼儿都也,脚下画符,方才慢慢踅转。丢得家中柴草连天,七横八竖,刷锅燎灶、看狗喂猪的许多事都是屠户料理。饶是如此,那老婆每回家来,还有时拿屠户醒醒酒儿。甚而至于倒马桶、洗脚缠,都须屠户摄官承乏。
那屠户有个老娘,业已六十多岁。说实了,也真不配人去抬敬她。因此六十岁的年纪,还踏了一家的门儿(谓再醮也)。偏巧,没得一二年,那家的老头子死掉咧。屠户忽然又孝心涌上来咧,便将他老娘重复接回。你想他老婆如何容得?不消说是手使大棍一条,将老娘赶出在外。屠户总是念母子情肠,便将老娘安置在别处,偷摸着供给柴米。有时得点儿新鲜食物,背了老婆,便与老娘送去。你想他老婆终日价去串街坊,一来二去,焉有不晓得之理?于是和屠户吵打了个天翻地覆,鸡犬为腾。
那余福的儿子本在隔壁,久已不平那老婆泼悍的行为。这时,便想狗拿耗子来管闲事,却被余福好歹地喝住。也是合当有事,过了些日,正当夏月,那老婆不知怎的被蚊子踢了一脚,便啾唧了两三日。慌得屠户求医问卜,乱了两日,老婆居然痊愈。
屠户想讨老婆喜欢,便烂煨了几副猪蹄儿,与老婆起病,却一面价留出一副蹄儿,悄悄地打发个小丫头与他老娘送去。那老婆见丈夫殷勤,也自欢喜。当时晚上洗了个澡儿,便浓妆艳抹就后院中月明之下,两口儿对坐下来,一面吃酒,一面说笑。
须臾,那老婆吃得高兴,便衣襟半敞,星眼微扬,露出一番娇容媚态,竟自伸出纤纤手儿,与屠户斟了盅儿。你想那屠户久处积威之下,这等光景,等闲是遇不到的。正在受宠若惊,不知说些什么讨浑家个双料的欢喜才好之间,便见老婆笑道:“今天难为你煨得这蹄儿便这么可口,咱两个少吃些,留些与老娘送去,你道好吗?”
屠户听了,不知老婆用的是反话他之计,便登时笑道:“还是你惦着咱娘。不瞒你说,俺早给老娘送了一副蹄儿去咧。”一句话没说完,那老婆一个虎扑势过来,连哭带骂,抄起院中一根晾衣棍,只管向那屠户雨点似的盖将下来。这会子,屠户奔避讨饶声、老婆破口秽骂声、小丫头惊极乱号声本已闹成一片,百忙中,又有一阵噼噼啪啪的皮肉声。
原来那老婆悍性发作,总要自拍屁股,就仿佛给她那四六句子的秽骂作拍板一般。正这当儿,忽地隔壁一声大叱,竟由墙上跳过一人。不容分说,捉住那老婆便是一顿暴打,并且张开大手,单拍老婆的屁股。原来这人便是余福的儿子,因这晚上可巧余福没在家,所以他愤气之下,竟自替屠户来整治老婆。当时这一哄,街邻都来,方才好歹地劝回余福的儿子。次日余福晓得此事,向屠户夫妇赔了许多好话,方才没事。所以这时提起来,还有些恨恨。
当时余福又向方老太太谈了些家常话儿,也便退出。这里方老太太一面命仆妇等收好诸物,一面让思恭里间落座,畅叙情话。因余福是得力的老仆,便命将晚饭摆在前室,和思恭等一同去用。
慢表绳其陪了思恭且去用饭,且说方老太太,因多年不见葛诧来人,今见思恭到来,十分欢喜,便在灯下从新将那四件针歯展玩一番。又一面向仆妇们笑道:“你瞧表相公呆实实的,倒娶了这么个能干媳妇,你们瞧这针菌,做得多么精致!但看她这巧手儿,就是个伶俐精似的把家虎儿。”众仆妇笑道:“老太太说得不错。俗语云:表壮不如里壮。俺看表相公,真还须有这么个伶俐媳妇来调理他哩。”
方老太太听了,正在扑哧一笑,只见绳其笑嘻嘻跳跃而入。正是:
亲情远来好,随处得欢娱。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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