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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 掘苦菜引述笑谈 步村墟巧逢呆客(2 / 2)

那汉子跳起来,一捻拳头,道:“好嘛,说说,咱就说说。那会子在西村,俺问你这里是北村不是,你不愿告诉俺,便闭了鸟嘴也罢。你为甚使促狭,故意地哼了一声,意思是说正是北村,却赚得俺瞎转了半日。如今咱是二姑娘的裹脚带,一拉两直(报复之意)。怎么,你还不服气吗?”说着,一晃拳头就要动手。

那老头儿却愕然道:“你说什么鬼话?俺直着脚子跑了几千里路才到这里,谁曾向西村去来?”那汉子喝道:“你不用耍巧嘴子!你那鸟模样俺虽恍惚,但是你那葱白驴俺是认得的。可是你说的好来,拿人当生虎儿瞧(即欺侮外路生人之意)。但是俺吴思恭就吃你这一档子。说别的,这北村中俺还有点把亲戚,俺怕你吗!”

绳其听了“吴思恭”三字,又听他说此地有亲,正在心中一动,急忙端相那汉子的当儿,只见那老头儿气得一摘草帽,舒过脸子,向汉子道:“你睁开眼仔细瞧瞧,我老汉就是你在西村所遇之人吗?”

那汉子见了,略为一怔。这里绳其猛见老头儿摘下草帽,望得分明,登时由树后跳跃而出,大笑道:“老伙儿,你几时来的呀?”那老头儿望见绳其,也便满脸堆笑,道:“原来大官官却在这里,如今老太太好啊?你瞧我多么别扭,刚一进村,就闹了一肚子闲气。”

书中交代,你道这老头儿是哪个?原来此人姓余名福,从小儿便在方老太太家佣作,为人忠诚,丝毫不苟。但是倔性发作,便是方老太太也护他三分。后来他便当了个打头儿的(俗谓耕佣之头领也),勤于耕作,方老太太很得其力。但是其余佣工都没人不恨他,背后都叫他老倔头。因为佣工习俗,争馋嘴、偷懒工以外,还有降制东家的本领。

怎么叫“争馋嘴”呢?便是每逢节令,都有逢赦不赦的犒劳,讲究是大肉管够,总须吃得顶了嗓子眼,一咳一股油,方才罢手。以外还有什么开镰犒劳、动锄犒劳、打场犒劳,名目繁多,不一而足。每到暑月伏天,还有四大顿之说。这四大顿,又非同寻常犒劳,那大碗价酒、大块肉,自不消说,还须煎炒烹炸,碟碗盘盏地闹一大桌,直吃到天愁人怨、厨摔勺翻的地步,大家方才抹抹嘴,委委曲曲地散掉。其余夹零的名目,是冬至馄饨夏至面,立夏烧饼立冬馅(谓饺子也),端阳吃过大粽子,又盼中秋月饼干。简直一年到晚,总盘算着夹生地狠嚼东家。假如东家稍一疏忽,一吃不备,得咧!起初是大家沉着脸子念痒痒腔,继而便锄杠一丢,简直地奏(做字之意)不着咧。再譬如今年东家一高兴,犒劳中加点儿敬意,及至明年这点儿敬意便成了例了,不然大家登时给你个脸子瞧瞧。这便是争馋嘴。

怎么叫“偷懒工”呢?便是每到地里,大家光吸烟喝水、打牙逗嘴,老远地望见打头的,便忙着干两锄,打头的脸儿一转,这里锄头一丢,甚而至于就树荫下一睡半日。那更歹斗的,或东家的地与自己连边相去,他就可以去工作自己的地。其余便是磨工儿、蹭时候,一锄头下去,有气没力。不说别的,他也是干活儿哩。偷懒工既如此,那降制东家的本领越发可恨。单等地里事忙时,不是这个拉稀泻肚,便是那个告假回家。直区得东家伏伏在地,做活的成了大爷。有时节还不如意,或值饭食上差一点儿,他们愣会挤挤眼、鼓鼓肚皮,可劲子把饭吃光,这就叫吃漏咧,东家照倒须从新另作。其余拿筋节、别象眼等事,一时也说不尽。

以上所述,便是佣工的一种恶习。但是自余福做了打头的,他们这一套本领都施展不出,所以大家都恨。余福都不管他,只按着他那老牛筋性儿做去。自方越夫妇殁后,绳其太幼,虽有方老太太支持一切,却也多亏余福之力。他四十岁上丧了老伴儿,只剩个务农的儿子在家,儿子媳妇又是个惫懒货,所以余福辞掉方老太太,自回家去帮趁过活,隔个三两年便来瞧望一趟。这时,因地震之事,所以又来瞧望。不想方到村外,那驴子偶一眼岔,竟自溜缰跑来哩。

当时余福和绳其互相问讯,倒闹得那汉子怔了一会儿,却掉头自语道:“干鸟吗!俺好容易摸着村,还没摸着门儿,却没工夫陪你分证没要紧咧。”说着,唇吻翕合,又似乎是计算担中色数。梗着脖子,正要挑担上肩之间,这时绳其已含笑踅近,道:“老兄,不要没好气。这位老者是俺认识之人,方从远道到此,并非老兄在西村所遇之人。老兄不信,但看这头驴子虽也是葱白色,却多了个黑尾巴梢哩。”

那汉子听了,一瞧那驴,不由欣然道:“你这小哥倒好伶俐,俺今天寻了半日的方老太太也没寻着,如今还须寻去。”说着,就要拔步。绳其听了,料他便是葛坨庄自己的那位表兄吴思恭,不由暗笑道:“怪不得俺祖母说他为人老实,不大出门,原来挂些呆气。”思忖之下,便笑道:“老兄慢走,我且问你,为甚的寻方老太太不着呢?”

那汉子道:“俺只知方老太太住在北村,却不晓得她的门儿。俺一路打听方老太太,他们都笑道:‘这北村姓方的多咧,凡是上年纪的妇道都是方老太太,你寻的是哪一个呀?’亏得俺还仿佛记得方老太太跟前有个很淘气的孙儿,便是俺的表弟。”

绳其听了,扑哧一笑。那汉子接说道:“当时俺向他们一打听俺那淘气的表弟,他们都大笑道:‘若就老爷庙(俗呼关帝为老爷,又俗呼外祖为老爷)里论亲戚,咱们都是表兄弟。你这淘气表弟是哪个呢?’”绳其笑道:“老兄,你好发呆!你不会说出你那表弟名儿来吗?”汉子顿足:“对呀!谁不是这么想呢?无奈俺不记得俺那淘气表弟的名儿,叫我怎么说出来?”

一句话不打紧,招得那余福也是扑哧一笑。绳其忍笑道:“你老兄真可以呀,你虽不晓得你那淘气表弟的名儿,你就不会说出自己姓名、从哪里来的,并和方老太太是什么亲戚吗?若如此一说,他们自然晓得你寻的哪位方老太太了。”

那汉子笑道:“小哥,真有你的,心眼真快。但是俺的心眼也不累赘。你这说法俺何曾没想到?但是俺来时,俺家婆子曾嘱咐俺道:‘你没大出过门,行路勾当,切须仔细,不要对了人实巴巴就说实话。俗语说得好: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倾一片心。’她的嘱咐说来有道理,你说俺能不听吗?”说着,举担上肩,又目注蒲包儿,唇吻略动,正要踅去之间,这里绳其目视余福,不由哈哈一笑。正是:姑表论昆季,相逢一辗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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