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这当儿,宅门内一阵哀乐大奏,两个乡客匆匆踅去之间。这里绳其等方要举步,恰好那男子和那婆儿从身旁踅过,一面狠狠地望着两乡客的后影,一面悄骂道:“他妈的,怎么揍的呢?刚丢下粪箕子,就来混充他娘的人物。老子等你来开发,怕不饿穿了肚皮哩。”原来这哈老三和那扮婆子的陶狗,都是左近的无赖恶丐。凡人家有红白事,他们便去揽门儿,非闹个吃饱喝足是不肯去的哩。
当时绳其、建中相与一笑,即便匆匆入宅。建中领绳其先到账房,上了礼钱,然后到灵棚。方想吊奠,却值灵棚内点主方罢,正上午祭,黑压压挤了一群人,正在那里各执其事。建中见插不下脚,便领了绳其踅入内院。却见许多女客们都遮遮掩掩攒簇在灵棚之后,有的便笑道:“少时上罢祭,就要念安主的经卷咧。大奶奶还须跪经,怎么这当儿还没来呢?”
绳其听了,料得一念经卷又须耽搁多时,莫如先向外边散散步,然后再行吊奠。正拉建中方要转步,便见正房中窗儿一启,踅出个妖娆婆娘,浑身缟素,衬着尖翅翅的白鞋儿。刚下得阶来,便水灵灵眼睛一瞟,向众妇笑道:“你们在这里嘟念什么?主人家不忙,客倒忙咧!左右俺跪经还须待一霎儿,咱且歇歇去吧。”于是众妇相视一笑。
其中便有一妇一面瞅着那婆娘的白鞋儿,一面笑道:“真是人家说的好来,若要俏,三分孝(谓戴孝也)。你瞧大奶奶这一打扮,不就像白衣菩萨吗?恐怕白衣菩萨还没得这双爱煞人的小脚哩!”
那婆娘听了哧地一笑,忽地望见建中,不由一整面孔,便和众妇踅入正房。绳其认得那婆娘便是崔氏,因向建中一笑,便从后院后门踅出。走了数步,方向建中笑道:“你瞧你族婶这么精灵,你那天直撅撅地愣去找地价,怎会成功?你不要忙,俟有机会,你瞧我显显手段。你族叔的钱便是穿在脊梁骨上,也须乖乖地往下勒哩。”建中听了,只是微笑。
两人逡巡间,慢步行去,却忽闻灵棚内梵唱徐起。绳其料已念起经卷,因笑道:“你瞧了明这秃厮,这两天也够累的。单是由经棚到灵棚来回地跑的腿子,也就不少。”建中笑道:“那还不算累。今天晚上,辞祭之后,还有一场送行经。全棚僧众都须在场,恰是了明的主座儿。这场经念完,就须一个更次。并且全堂客人都集在客室里,准备着送灵行礼。诸事都毕,差不多就须一夜哩。”两人说话间,踅向经棚,只见僧众还在诵经,带头又跪在坛下。仔细望去,却不见了明。
绳其恐误了吊奠,便和建中踅向宅门。倾耳里面似乎是念经已毕,静悄悄的。哪知刚一脚踏到灵棚前,便见了明面北而立。一面价手击木鱼,口中喃喃;一面略歪脑袋,两道毒毒的眼光只管射向灵几之右。绳其循他眼光望去,不由暗笑得肚痛。原来灵几左边,是王原匍匐在地;右边却是崔氏,正低着个漆光似的大髻子,丢秀秀、娇生生跪在那里。后面是布裙微揭,正露出一双尖翘翘的白莲瓣儿。于是绳其一拉建中,闪向一旁。
两人方相视一笑,恰值有两个执宾到来,望见绳其,便笑道:“方相公还没吊奠吗?少时念毕经,也就好行礼了。”说话间,了明经毕踅出。恰值丧家主妇还有一场送路的礼节,是用族中晚辈抬着亡人的一件衣服,主妇跟在后面,到宅外十字路口,将那衣服放在一辆冥车上,一同焚化,取个送路长行之意。
当时那崔氏扶了仆妇,由灵棚中扭将出来。一面掩袖嘤嘤,一面袅娜而前。绳其偷觇了明,直望得崔氏出了宅门,方笑眯眯回头望望,这才踅去。绳其又循他眼光一望,又为恍然。原来灵棚前因人众来往,蹴踏了一片浮土,上面明白白印着许多小脚印儿哩。
慢表那两执宾导引绳其吊奠如仪,礼罢之后即便引就客席,又自去周
旋他客。且说绳其饭罢,仍然去找着建中,两人又就宅外游览一回。
及至回途,业已天色将晚。两人笑嘻嘻跑入内室,却见许氏面有不悦之色,皱着眉儿一面沉吟,一面呆呆地瞧着榻上一个小布包儿。一见两人踅入,便笑道:“你两个怎的这会子才转来,那会子急得我什么似的哩!”因向建中叹道:“咱们真是越渴越吃盐。头些日,咱找地价不成,不想倒引出老账户来咧。便是那东村的田老奶奶,咱们欠她数十吊钱,三四年的光景,都是我给她针歯做利钱。她不知听谁说,以为头些日咱找到一注地价,便立着眼睛来索还欠账。从过午便来,直到傍晚,还不肯去。一任我说破嘴,没找到地价,她哪里肯信。我没法儿,只得寻出两件东西来抵还她。她又嫌好道歹地不肯要,又吵了半晌,方沉着大脸子踅去。还说是明日再来哩。”说着,拈起榻上的布包道:“你们瞧瞧这两件东西,总还值得数十吊钱。只好明日拿去当了,再还人家的账吧。”说着,打开那包儿,却是一副白银攒花、玲珑精巧的手钏儿并一副黄灿灿的包金戒指。
建中见了,还没答语,绳其却笑道:“看起此事来越发叫人气不过。那老婆田奶奶怎的便那么耳朵长,就晓得找地价之事?这不消说,一定是那老婆得意之下逢人张扬,显得她伶俐能干哩。”
许氏笑道:“不必说咧!咱气她好会子,也是枉然。真个的,你们跑到这会子,想也饿咧,且吃些点心吧。”说着,方要取苗大娘所送的果饼,便闻大门上啪啪啪一阵乱敲。正是:何来款关客,疑是责逋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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