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带头、绳其胡吵之下,只见方老太太由里间含笑踅出。于是诸生情知事泄,正要各奔座位,那建中立近里间门口,却被方老太太一把拖住,便笑道:“好孩子,你不像绳其似的嘴硬。你们几时从先生踢跳起来?如今竟拿刀动杖,这还了得!”
绳其忙笑道:“没有踢跳,不过方才在西院中逗只呆狗玩耍罢了。”那里带头哼了一声,方老太太道:“你还嘴硬,你瞧你们一个个光着袜板,弄得好玄虚哩。”诸生听了,不由都笑。便忙着各穿鞋子,当由建中笑诉所以。
原来绳其自上学后便撺掇诸生从先生学习武功,诸生不过借此玩耍,唯有绳其性既好武,又复专心致志。那耿先生教他先从“八段锦”软功儿入手,又撮提石块,增益气力。为时不久,业已会了好几路拳脚并两路花刀;所以今天趁空儿,又踢跳起来。至于那柄单刀,却是绳其由西村法兴寺了明和尚处借来的。
原来法兴寺庙产丰富,庙佣众多,了明为防备宵小偷窃,所以置有枪刀等物,叫佣工们准备值夜。其实了明是个酒肉头陀,生得肥头大耳,一个大酒糟鼻子,整年价亮澄澄的,便似癞蛤蟆皮一般。又因他和气善笑,有时节腆起大西瓜肚皮,绝似那画的布袋和尚。大家便赠他个诨号,叫他“癞皮布袋”。他置有枪刀并不是专为防盗,因为他醉饱之下,养得大肥躯,精精壮壮,又搭着银钱凑手,不消说,须设法消弭这亢阳为患。和尚家出去乱钻,自比平人多一番心虚胆怯;况且他素有油水,岂有不防备人来讹诈之理?所以置些枪刀,一来防盗,二来摆摆假威风,敲山震虎,好叫左近无赖们有顾忌之意。那了明专以趋奉各村的财主大户,差不多谁家有建醮佛事都是他去承办。所以绳其从他那里借把刀来。
当时建中含笑述罢,方老太太便笑向绳其道:“你们这班猴儿学生这样地拿刀动杖,还将我瞒在鼓里哩!也没见了明那秃厮这样锋快的刀便借给孩子来舞弄。方才你那个苦瓜干妈,还向我说了明怎样的和气好性儿,凡街众们偶来借物无不立给。也不知他借了那秃厮什么物儿用,便夸得抹蜜似的。如今竟索性借与你们枪刀舞弄,不成了个瞎秃厮了吗?”
绳其忙道:“奶奶不要生气,那柄刀少时就给他送去便了。”方老太太笑道:“你也不用向我蝎螫,又一时价急得猴儿屁似的。你既诚心从先生学习踢跳,我也管不了许多。但不要伤了筋骨、荒了读书就是。那柄刀既是借来,送还他也不必忙在一时。等过几天,我打发你瞧瞧你干妈去。她家离法兴寺只隔一条巷,那时你顺便送刀去,不省得巴巴地跑上一趟吗?”
绳其听了正在乐得手舞足蹈,那带头却拍手道:“妙,妙!法兴寺好玩得紧。他庙后园中有这么粗、这么长的大白薯,咬一口,稀甜蹦脆,俺是连整个的都吃过的。方老弟,你要去时,千万叫着我呀。”说着,吸溜一声,口涎滴下。他便趁势顺嘴角两下一抹,登时又闹了蝴蝶嘴。这一来,招得诸生哈哈大笑。
不提方老太太又嘱咐绳其数语,即便含笑踅回内院。且说绳其一向价暗习武功,总不畅快。今一旦奉天承运,好不欢喜。及至当晚耿先生踅回塾中,绳其便述说方老太太命习武功之意,并立叩武功之奥要。耿先生一笑之下,便沉吟道:“我所能的不过都是些寻常武功,哪里说到‘奥要’两字。你既愿学,咱就分个刚柔日子。刚日习文,柔日习武,不过活活身体罢了。”绳其听了,甚是高兴。次日里,便公然命佣工们收拾出偏西空园,索性地由本村少林会(少林会者,村中武社也,专习花拳枪棒,为春秋庙场出会之用)中借到许多的枪棒刀剑,一桩桩从耿先生练习起来。
建中是性不好武,又因家贫奉母,锐意苦苦读书,唯恐习武误了课程。谢石等顽童性儿,有时高兴,便也走去踢跳。唯有带头,只管笨得像只牛,都偏要死求白赖地跟着绳其踢跳。真是人没有白用的工,过了几天,居然也能抄起大棍耍两个背花儿,或丢手掉脚开下个四门斗儿。那王原晓得,只喜得咧开臭嘴合拢不来,便向村人发话道:“你们别瞧俺傻带头,咱们是属了看西湖景的,往后瞧。说不定,将来顶门支户,还是俺傻带头哩。”
不提这里绳其从此便跟耿先生日习武功,进步甚速,转眼间又是月余。且说方老太太这日见天气晴和,忽然想起李婆子,便准备了两样果饼,命绳其去瞧望干妈,就势给了明送那刀去。
绳其领命,去向先生告假,恰值谢石等都因有事不曾到塾,只有建中和带头在那里。那带头听得绳其要赴法兴寺,正在心下乱跳,只见耿先生笑道:“这些日俺也不曾出去散步,今天索性放一日假,大家都去散散,瞧瞧那法兴寺如何?”绳其听了,登时笑吟吟瞟向带头。
这里带头正喜得心头怪痒,只见绳其道:“俺和建中同先生去吧,王带头的生书还没念熟,趁势叫他看学塾,且是好哩。”带头听了,直急得要哭出,倒招得耿先生扑哧一笑,因起身道:“咱还是大家都去吧。”说着,踅入里间略整衣履。这里带头方恶狠狠瞪了绳其一眼。
绳其眼睛一转,便蹭到带头跟前,低语道:“你真个想去吃大白薯吗?了明那秃厮好不悭吝,你白去吃嚼他,须不成功。”带头一怔道:“那么怎样办呢?”绳其笑道:“你一定要吃,倒也有个机会。前两天,他曾想借俺家压麦的石碌毒用用,你今天顺便儿与他背去,他欢喜之下,自然便把出稀甜蹦脆的大白薯给你吃咧。不过那石碌毒稍为重一点儿。”带头欣然道:“不打紧的。既为了吃,说不得受累。既如此,俺先抄小道儿走着,咱们是庙门口聚齐儿,不见不散,你道好吗?”说着,便匆匆跑去,自向后园内去背碌。
不提这里绳其和建中相视一笑,分携了果饼单刀,便随耿先生慢步出门。一路价从容瞻眺,赏玩野景。师弟们说说笑笑,直奔法兴寺而来。且说带头趁着一天高兴,又自恃近来踢跳,气力增加,便莽熊似的奔到后园。一瞧那碌毒,圆骨鲁的,约四五十斤重。这碌毒本可拉着走,但因绳其叫他背着,他便不会想到抱着。正在那里撮撮放放想弄到背上之间,恰好有两个佣工踅来,问知所以,不由暗笑得肚痛,便索性凑个凑儿道:“王相公,你回头时若给俺们带两只白薯来,俺们帮你撮上背如何?”
带头欣然道:“就是吧。”于是两佣工挤挤眼儿,便命带头蹲下身去,先寻长绳拴好碌毒,然后与带头扎缚在背。其中一个佣工又笑道:“这碌毒万一脱滑下来,砸了尾巴骨,可不老好的。王相公,你索性背过手来,托着碌毒,连手都缚牢,便万无一失了。”
可笑带头,真个的一一如命。两佣工给他扎缚停当,大笑踅去。这里带头也便拔步便走,高兴之下,一面如飞地穿过街坊,一面嘴内还嘟念道:“送碌毒,吃白薯。吃白薯,吃白薯。”招得村众们都笑。带头却越发得意,便大步小步地乱踏将去。
哪知没踅过半里地,只觉背上越压越重。少时,缚绳甩松,那碌毒并且直向下坠。牵得脊梁骨笔管通直,后脖筋根根胀起。没奈何,背手用力,挺起前胸,虽可以勉强前进,但是两条腿子,因直直挺挺的脊梁牵扯,迈出步去,竟似醉汉画符一般。又踅过半里来地,早已累得他大汗如浇,一阵阵喘息不迭。想要歇歇儿,又恐绳其久候;想要唤人,给紧紧碌毒绳儿,偏偏小道上又没得行人。俗语说得好:傻人多拧性,当时带头着急之下,一股浊气上攻,登时暗想道:“俺就不信,一个大活人就比试不过一块死石头。哪个唤人来弄你的,就不是好小子。”想罢,哼了一声,趁着气头儿大步猛进。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