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太太情知他们是撒谎淘气,唯恐又捉弄人家王带头,方要随后跟去觇觇,恰值来了个常串门的街坊家李婆子。这李婆子贩卖针线为业,又是个四不相的道婆儿,仗着两片子巧嘴,花说柳道,串百家门儿。据说她家供着个什么大仙,以此哄人施舍钱财。这婆子已四十多岁,却还描眉画鬓,扎括得俏生生的。她自己说为奉大仙多年孀居,但是她所居之处,往往招些个不三不四的人出出入入。她对人说都是些叩仙看香的,虽没人管她的闲账,然而邻舍家未免笑得嘴歪。她和方宅走动,却因方老太太娇爱绳其,信了两句俗语儿,是“若得小孩发,认个苦瓜妈”(即烂污之意),于是便命绳其认她做个干娘,所以她常来走动。
当时李婆子见了方老太太,一屁股坐下来,无非是张家子长、李家子短地胡拉八扯。好容易等她踅去,业已耽搁多时,方老太太倾耳前院还是静悄悄的,正在心疑耿先生或已转来之间,只见一个仆妇笑嘻嘻地从二门外踅来。一见自己却向前院偏西一努嘴儿,又匆匆地说罢数语,然后笑道:“老太太快瞧瞧去吧。他们叫人家带头耍狗熊倒也罢了,如今锋快的单刀、麻林似的柴棒,大扎大斫,可不是耍处哩。”
方老太太惊笑道:“怪不得绳其换下来的旧袜子,那袜底就像踹过泥塘似的。原来他怕我听得,却悄悄地闹这鬼儿,你瞧他多么嘴硬。那一天他撞跌两个花子,俺问他是否从先生学习踢跳,他还小嘴儿梆梆梆的,一百个不认账哩。”
不提那仆妇听了含笑自去,且说方老太太一径地踅向学塾,果然一个人也没得。只有绳其等的鞋子,横七竖八,撒置在地。又有半大碗粉墨置在带头案上,淋淋漓漓,撒泼得一塌糊涂。方老太太暗笑之下,先倾耳向偏西院内,原来这前院偏西是个很宽敞的空院儿。其中除了更房并佣工们下房之外,便是一片平沙净场儿,并且日间没人十分静悄哩。
当时方老太太倾耳一听,只微闻西院中沙沙的脚步响动。便悄悄踅去,一瞧那角门恰是虚掩的。刚要轻轻去推,却闻带头嘟念道:“丧气得紧!那会子比试输了,被人家捶顿屁股还不算,又被罚装狗熊,跳了半晌,如今又叫我看门儿。不消说,先生猛地撞了来,一定要先打我出气的。他们却躲得远远的,旁不相干。有咧,等我也挪个窝儿,咱们是有打大家挨,只捉我一个人的老傻,却不成功。”说着,便闻寒窣之声。
方老太太忙就门缝向内瞅去,急切间竟辨不出头儿脑儿。只见一个灰白色、毛茸茸的东西,在门内拱起屁股,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忽一回头,倒将方老太太吓了一跳。只见那东西,满脸粉墨,涂了个猪八戒的丑脸儿;翻穿一件老羊皮袄,正当屁股耷拉着一段猪毛绳,似乎是权当尾巴,正在那里一步三摇。逡巡间,踅向院墙下一块大石上昂首而坐,并且摇着头儿,自语道:“只捉我的老傻,不成功的,不成功的。”
方老太太仔细一瞧,却是带头,便忍着笑,眼光一转。这一来,不由大吃一惊。只见建中手执一面红纸小旗儿,站在场后一块大石上,似乎是令官模样。再瞧场中,业已两阵排开。左边是绳其,手提一把亮晶晶的挂大红穗儿的单刀,卓然而立;右边是谢石等三个人,一字排开,各持一段柴木短棒,也都做出气势虎虎的样儿。望到脚下,却大家都光着裤头儿。便见建中红旗挥动,左边绳其倏地一扬刀,使个旗鼓;这里谢石等轻轻地哈了一声,即便抡捧便上。
顷刻间,刀光棒影,闪闪飕飕。谢石等三条木棒,也自抡得风车儿一般。偏那绳其一柄刀卷舞如飞,更趁着身形伶俐,不消片刻,早已瞧得方老太太眼花缭乱。
正这当儿,便见谢石等三条棒丢掉两条,大家笑嘻嘻向后一退之间,便见建中红旗又举。这里绳其霍地跳转,明晃晃刀势一摆,独舞当场。一阵价前蹿后跳,脚下无声,便似个灵猫儿一般。
方老太太虽不晓得什么路数门径,但是戏场上的花刀片儿却是见过的。今见绳其一柄刀银花乱贴,比那戏场上刀片儿还觉煞溜,便知他定是从先生学起武功。本想踅进去问其所以,又一瞧他舞式方酣,那锋快的刀锋倘猛然被惊失手,却不是耍处。于是略为沉吟,竟自悄悄返步,一径地隐身二门之内,且觇动静。
还没一盏茶时,却见一个学生由角门探探头儿,又复缩回。方老太太情知他们将要散场,不由暗想道:“绳其这孩子一张嘴比猪钢嘴还硬,我那么问他是否从先生学习武功,他都不肯说;如今须要如此如此,他便没得抵赖了。”
不提方老太太想罢,真个的自去埋伏。且说绳其等踢跳已罢,各就下房中置下刀棒,又与更夫送还皮袄,便大家溜溜瞅瞅,溜回学塾。唯有带头学了半晌跳狗熊,又披了一件老羊皮,这当儿虽是脱去,早已闹得大汗如浇。一进塾门,便大嚷道:“哈哈,方老弟,今天你可把我冤苦咧。你瞧我脸上,这会子还淌花花水哩。以后你们再去踢跳,别算着我咧。”
绳其忙道:“你这呆子,嚷什么?这里离内院近近的,倘被俺奶奶听得了……”一言未尽,只听里间内有人扑哧一笑。
这一来,绳其带头大骇,只认是先生转来。带头便带着个糊涂花脸儿直奔自己的座位,嗖一声抄起书来,刚要高声朗诵,只见一人从里间掀帘而出。正是:
未睹先生面,偏瞻寿母颜。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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