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大家只见赤练似红光一掣,势欲破空。接着刮喇喇又是一个无情霹雳。及至雨止,方樾领人到雷火处,一瞧光景,好不骇然。只见距槐树数步之遥却有一条尺半长的紫皮蜈蚣死在那里,那蜈蚣须爪狰狞,皮坚似铁,半个脑袋已变成燦燦金色。这物本自身发电,敢招电气,本不足为奇;但奇怪的是,方樾等到园居然好端端的,并不觉头痛咧。于是大家方悟一向都是此物作怪。当时方樾筹出款项,召集工匠,先修理了塌的殿角并筑好园墙,放倒老槐。正想浚浚旧井,命学役们种起荒园。一来可以消遣,二来正合苜蓿盘餐的风味。
哪知浚井未毕,却有两个害财迷的学役因一件物儿彼此争夺,竟自打了个头破血出。原来那两个学役一面监督浚井,一面想起井中的光气,说不定便是财气发现,井底下或有整窖的黄白货都未可知。
当时两人趁夜里沽酒壮胆,商量着摸掘财物,真是越说越高兴,越高兴越喝。须臾,两人都有八分酒意。甲役便道:“喂,伙计!活该咱哥儿俩发点儿小财。俺听说一段古话,有这么一家子……”乙役笑道:“我替你说吧,底下准是两口子。”甲役正色道:“不要取笑,真有这么档子事哩。有这么一家子,靠宅子有空片园,里面往往见个穿白戴白的大人儿,每夜到三更之后便出来满园乱串。有一天,有个大胆的客人宿在园中,闻得此异,便枕刀而睡,暗暗留意。果然三更以后,狂风遽起,便见那大白人逡巡踅出。那客人大喝一声,提刀赶去一下子斫将去。忽然白光一闪,大人不见。伙计,你猜怎么着?原来那客人一怔之下觉得地下有物碍足,仔细一瞧,却是一个一尺来长的大银指头。从此那客人便发了横财。想系斫个银指头便发财,少时咱们财运一到,焉知不掘出个大银人来呢?喂,老伙计,咱两个这注财是发定咧。俺早就打算下咧,等我有了银子,先娶个花不溜丢的家主婆,再养上两个大小子,便万事都足咧。你是怎么打算哪?”
乙道:“俺的打算却不像你,俺因为经过荒年,委实把俺饿怕咧。俺有了银子,先囤上几万石谷米,由我横吃竖嚼,不怕年年下冰盘大的雹子,将田苗砸得一茎不剩,俺也不怕咧。”甲役欣然道:“对劲儿!你是存谷防饥,俺是养儿防老。咱俩这个下半辈子的快活,就在这一掘哩。事不宜迟,咱先动手,回头再喝发财的喜酒吧。”乙役道:“依你,依你。但是咱分银时须要公平。”甲役道:“什么话呢!俺连个银渣儿都不多要,便是掘出一文钱来,咱们是一掰两半。”于是,两人次第下井,即便动手。
哪知摸了半晌,只由甲役摸到一面古铜镜儿。两人上得井来,大失所望。那甲役气愤之下,便要将那镜儿仍抛入井。乙役道:“慢着,你不要,便给我吧!好歹是个古物儿,拿到古董行中说不定便值个吊儿八百的。”
甲役听了,暗笑道:“哈哈,这小子倒有计算。既是古物,还许值得多哩。”于是将镜儿揣怀中,道:“既如此,此物换出钱来你就不必分用咧,只当你少囤一囤谷就是。”乙役怒道:“你可要讲天理良心,你若独吞此钱,娶了老婆,咱须大家公用哩。”
当时两人说岔了,彼此揪扭,一阵乱打,又互相囤谷、老婆地乱吵。方樾听得了摸头不着,便走去喝开两人。问知所以,倒招得扑哧一笑,便赏了两人几串钱,要过那镜儿仔细一瞧,只见那镜圆径可数寸,只有碟子大小。镜面上并不十分光彩,只如常镜。此镜背上有个盘螭纽儿,分三层围廓。外廓花纹是天干十二禽相,栩栩如生;中廓作云气雷鼓的花纹,并有暗龙儿,仅露片鳞一爪;内廊却没得花纹。居中是“乾元”两字的篆文,外围八个很苍劲的隶字,其词为“涤秽**氛,永保贞吉”。
方樾端相良久,知“乾元”是镜名,隶字是铭词。再细瞧镜背上,古锈斑驳,铜色黝秀。用指甲扣之,其声清越异常,端的是面古镜。但是方樾并非考古之家,便把来置向斋头,殊不珍视。从此以后,每逢风霾之日,那镜面必晦暗异常;或值阴雨之先,镜面上必起一层湿晕。起初如够鹆眼,渐晕渐满,便如人的呵气一般;待至雨霁,湿晕亦敛。方樾虽觉异样,但是以为古物淹埋井中,岁月既多,或能应天地之气,理亦有之。仍然抛置斋头,不以为意。
一日方樾偶犯臂寒,困卧斋中。无意中取镜来照照面容,忽觉镜面上温气扑脸,十分舒适。那执镜之手也觉似有一缕温气,由手达臂,转眼间,竟自所患若失,以后屡试屡验,从此方知这镜儿是个异物,便稍为珍视起来。及至方樾殁后,方老太太因此镜是方樾所爱之物,便把来挂在自己屋中,做个纪念。又因睹物思人,不忍去摩挲它,一向在壁上尘湮土渍。不想今天,却被绳其把来一下子照退了黄氏的邪气。
当时众仆妇惊定而笑,便争问绳其怎知此镜便能避邪。这时绳其手舞镜儿,只乐得乱跳道:“你们哪个还各处里瞎撒尿来,等我先与你们照照,不省得邪气来寻吗?”方老太太喝道:“不要顽皮,真个的,你怎知此镜避邪呢?”
绳其道:“俺哪里真知得,不过把来试试罢了!皆因耿先生前些日哄我玩时曾用小咒语拘禁鼠儿,因说起古来传说的邪物邪法都是有的,并说古剑、古镜之类往往便能避邪。所以俺把此镜来试试,不想真个把那仙姑给吓跑咧。”
大家听了,都各称奇,又有笑向方老太太道:“方才那仙姑说咱大官官是武的,又说王相公文皱皱的,有点儿官威。依我看,还许是他两个命大福大,能镇得住邪气哩。”
方老太太笑道:“别胡说咧!咱且瞧瞧着邪的人吧。”于是大家踅近床,只见黄氏业已平复如常,只就是面色煞白,如病起一般。问起她方才情形一些不知,只知那会子在后院柴垛后小解毕,曾打了一个寒噤,心头便模模糊糊的哩。
不提方老太太命一个仆妇伺候黄氏,便叫大家踅离厢室,且自分头料理内外诸务。且说耿先生次日开学上课,先排定诸生座位,各略问大家学业。虽是六个人,也只得分作三班。头班是建中、绳其;二班是谢石等;唯有带头没有配搭,只好一个人儿耍独班,孤丢丢作了三班。从此方宅前院中弦歌大作。
耿先生因材施教,十分得法,只过得数月,便是其笨如牛的带头,也居然大有进境。建中、绳其自不消说,每经先生教导,真赛如洪炉点雪。那耿先生于经义之外,更通杂学、医药、占验,都能来得;又会些小小禁動之术,如画病、圆光之类。并且性儿和易,往往于课余之暇,便徜徉于村坊郊野之间,或寻父老等谈笑半晌。但是有人问起他家事并因何游学来,他却笑而不语,或有时微微一叹。因他和气不过,又多艺能,村中人或有小疾并丢猫失狗等事,都要来请教先生。久而久之,满村妇孺无不知耿先生者。
方老太太见绳其等学业大进,又知村人等都敬爱先生,自然欢喜。但是心下总怙慑着,绳其从先生习学踢跳,有误读书。便留心前院动静,却不闻踢跳喧闹,因此也便心下少安。
一日,耿先生被人请去吃酒,放假一日,诸生各散,建中、绳其也便出去玩耍。方老太太偶到学塾中瞧望瞧望,只见先生榻脚下置着一方青花石块。粗估去就有五六十斤重,两端滑润,似乎常有人搬弄一般。仔细端相,却是后园中压菜的那块石头。
正在心疑绳其从先生练习气力之间,只听大门首一阵喧闹。正是:先生方出塾,恶客又当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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