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绳其拖了建中正跑得起劲,却被一人拖住。绳其一瞧是方老太太,便笑道:“奶奶在此做甚?”方老太太笑道:“你这孩子倒来问我,我那么嘱咐你不要欺负人家同学的,你为什么还作弄人家王家学生?”
绳其笑道:“他自乐意练屁股,干我甚事?”方老太太喝道:“你还胡说哩,俺早已瞧得明白。起头儿都是你作弄人家,还不快去抚藉人家一会儿。学塾中各家大人吃罢酒,也要领学生转去咧。”因向建中道:“你就去监视着你大哥,省得他再向人家使促狭。”
不提建中听了便笑嘻嘻拉了绳其转去,且说方老太太因听得仆妇们吵黄氏撞磕着,未免十分诧异,便慢慢踅回内院。一眼便望见厢房内挤了许多仆妇,更闻得黄氏咯咯咯一阵尖笑,接着便道:“各位大嫂子,都坐下,咱们都是有缘的,所以都辐犊在善门吉第。不过人有人道,仙有仙道,俺又是个闺女东家的,不便来蝎蝎螫螫的,惊动你们。今天这个姓黄的小蹄子,委实叫人出不来气,所以俺非整治她不可。”说着,便闻啪啪的两记耳光,又是一阵怪笑。
方老太太正在愕然,室内众仆妇便乱噪道:“莫非你是这宅内的一仙姑(俗谓雌黄鼠曰仙姑)吗?俺黄大嫂是个蠢笨人,劝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她究竟怎的得罪了仙姑,你且说来,容俺大家替她烧香赔礼,送您回府不好吗?”
黄氏咬着牙儿笑道:“不干你们的事,你想谁家没个大门净地的。便是只猪儿狗儿,她也不该出门就尿呀!谁想这姓黄的小蹄子,风风火火跑了来,正堵着俺的大门,脱出屁股,哗哗哗便是一大泡尿水子。你们不信,俺且学她个样儿瞧瞧。”
众仆妇乱噪道:“好仙姑,快算了吧!没的你形容她,你就好看了吗?”方老太太听至此,赶忙紧走两步踅入厢室,仔细一瞧,不由且惊且笑。只见黄氏斜眉溜眼,脸上挂着可怖的笑容儿,正蹲在床下露出白馥馥的臀儿,作个小解之势。众仆妇是七手八脚,一面搀扶她与她系裤,一面将她推坐榻上。
那黄氏还微合两眼,扭头折项,忽又羞涩涩地道:“你们想,俺一个闺女家,瞧得惯那歪剌浪形儿吗?今天若不整治她,往后,她还许骑人脖颈局屎哩!她即没臊,俺就叫她光屁股街上跑去。”说着,百忙中竟要解裤。于是众仆妇一齐按住黄氏的手,没口子乱许香愿。
那黄氏却只管搔头儿,又一面价娇声嫩气唱将起来。其中有个仆妇,有些不信邪气,便闪向一旁,冷笑道:“这股子劲儿(指邪气),你越拿它当件事似的,它越逞强,专以撮人的口风胡闹,只须白不理它,它也没能为咧。什么仙姑仙姊的,左不过是些黑嘴头子(指老黄鼠吻黑)的物儿,俺就不信这股子劲。”
众仆妇听了,正在向那仆妇乱捻握,只见黄氏拍手打掌,又是一阵怪笑,便向那仆妇道:“某大嫂,我瞧你不说话也罢!你还在人前显贵怎的?不过俺给你留面孔不说你就是咧。你不信这股子劲儿,怎么偏向苇坑草地里闹那股子劲儿呢?头两天连簪子都丢了,你还赖这个偷、那个摸。啧啧,这是怎么说呢?”
众仆妇一听,越发耸然,忙瞧那仆妇,业已脸儿通红。原来那仆妇前些日果曾告假回家,回来便吵丢了簪子。当时众仆妇回想那仆妇来时后衣襟上微沾些坑泥土,又是她什么表弟送来的。今闻黄氏之语,恍然之下,不由都笑。
那黄氏却又一撇嘴儿道:“你们也别乐大发了,哪个心内有毛病,须知瞒得人眼,瞒不得仙眼哩!”说着,耸起鼻,哪哪乱嗅。少时,却颤巍巍地道:“你们这班浪蹄子是成心欺负俺闺女家,你等着,俺们老爷子(谓老黄鼠也)寻来再说。不一个个治得你们翻白儿,就是不了。”说着,嘴儿一撇,方要大哭,恰好方老太太一步踅进。于是众仆妇呼啦一闪,不想那黄氏正靠着人手舞足蹈,这一来,闪得前仰后合,便像个醉汉似的。
众仆妇忙道:“仙姑别闹咧,俺家老太太来咧。”黄氏听了,索性儿大睁两眼道:“老太太便怎的,无论是谁,也须讲理。难道她家大门口便许人撒尿吗?今天哪个来也是白搭。等我一根根扯掉这歪剌骨的头发,也叫你大家瞧个样儿。”说着,真个去用手揪鬓,却被方老太太举手隔住。但是瞧那黄氏神色迷惘,正没作道理处,恰好建中匆匆跑入。
原来这当儿,前院学塾业已席散。建中和绳其送出带头并诸生,便信步先自跑来。因为黄氏着邪之事,前院业已都知得了。当时众仆妇望见建中,不由心中一动,暗想道:“人家都说小人儿们若是命贵福大的就能避邪,何妨且试试看呢?”于是拥了建中直向床前。
说也奇怪,那黄氏竟像晓得大家之意一般,便登时一挑眉儿,道:“你们越这样胡思乱想,拿大帽子来压人,俺越不去。他一个文绉绉的大妮儿,虽有点儿官威,俺却不怕。”
大家听得叫出建中的小名儿,正招得扑哧一笑,只听院中绳其大笑道:“什么仙姑哇,等我来瞧瞧。问她的白大姐、黄大姑(俗谓狐黄白柳,为四仙。白者蛇精,柳为刺猬云),快别放跑它,看我的法宝擒它。”说着,雄赳赳地一跃而入。
大家见了正在好笑,便见绳其一径地捻起拳头奔向黄氏。方老太太不知就里,连忙笑喝之间,忽见黄氏一时眼儿,居然有畏缩之态,呼一声爬向床里,却依然咯咯地笑道:“方才俺文的都不怕,难道俺就怕你这武的吗?”说着,忽又眼光乱闪,却又惊叫道:“啊哟,我的妈!你不要使促狭,我去,我去。”
大家见状,正在互相惊异,便见绳其一回手由怀中掏出一物,猛地向黄氏迎面一照。那黄氏啾然一声登时昏卧于榻,但见额汗****,气喘吁吁,却是神色之间业已复转。大家知她邪气已退,于是一面捶唤,一面瞧绳其所持之物,却是方老太太室内常挂的那面小小的古铜镜子。
原来这面古镜还是当年绳其之父方樾为某县学官时所得。因为靠着官学,有片菜园也归官学管业。其中有树有井,又有几间茅斋,本来是休息种植很好的所在。却因其中时见怪异,凡有人进去就觉头痛脑涨;又往往于风雨之夜那井中便腾灼光气,有时似磷火偶闪,有时似电光倏掣。因此之故,那菜园便经年牢锁,废在那里,不过隔些日子命学役们好歹地进去粪除粪除。
这年夏季里大雨连潮,加以疾雷暴风,霹雳一声,便见一个栲老大的圆火弹一坠向官学;并连着菜园的墙垣轰隆隆一声响亮。不但震塌先师殿一角,并且连菜园内靠墙根的一棵老槐树一劈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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