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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飞虎旗威名退大盗 剑虹村闲气产奇儿(2 / 2)

须臾,贼众震天价一声呐喊,便有两骑当头,风驰而至。前面一人,便是那来致书借粮的“独角豹”朱八;后面一人,生得凶眉暴眼,紫糖色横肉脸,齐嘴巴络腮胡子,一个高而且大的鼻头,衬着一张蛤蟆嘴。两人各挺长矛,猛抖得银花乱贴。那大鼻头的便叫道:“好小子们,给脸不要!如今太爷们自来取粮,连你们的狗命都捎着,也叫你晓得俺‘癞皮象’吉二爷的厉害!”原来这吉老二和朱八都是黄腰怪手下得力的头目。

当时方老等骇急之下急望,开泰却在山口一块大青石上坐得四平八稳,便笑顾狗儿道:“你这孩子莫要手骚(俗谓杀人也),但是这小子的大鼻头委实难看。你瞧着给他修修面孔,也是好事。”狗儿大笑道:“就是吧。”说着,猛可地一抖铁环。

这时朱、吉两人哈了一声,双矛齐到。说时迟,那时快,倏见狗儿一跃两丈多高,便有一团冷森森的白光随之而起,倏然一旋,便向朱、吉两人头上直罩下来。这里方老等忽见铁环化为月阑似的一片剑光,正在相与大骇,便见朱、吉齐齐地啊呀一声,回马便跑。朱八是辫发落地,头顶上赛如血葫芦;吉二是大鼻削下,偏又连着一丝肉皮,却血淋淋地耷拉在腮嘴之间。

这一来,贼众大惊,颓墙似的向后退。那狗儿大喝一声,手提颤巍巍无情青锋,方要赶去,却被开泰将手一招,道:“噫!”狗儿见状,登时跑转,却笑道:“你老人家就是这样蝎蝎螫螫的,那么咱就取出看家的宝贝来吧。”于是从开泰手中接过锦匣,却从里面取出个上画飞虎的小白旗儿,迎风一贴,便笑嘻嘻站向开泰身旁。

这里开泰突地一挺腰板,两膊一抖,双目一张,赛如闪电,哪里还是向来的那颓唐神气?高据石上,便如小老虎一般,正在以短杖划地,口内乱骂之间;只见贼众倏然地回头一卷,便如波分浪裂,长矛如林,分为两翼,从一片喊杀声中一声大叱,突地跳出个步下汉子,头裹红巾,腰束黄带,手提两把泼风似夹钢板斧,火杂杂直卷将来。方老等认得来人便是那杀人不眨眼的黄腰怪,正在吓得模模糊糊,便见狗儿手举白旗一展,开泰猛地跳起来,大笑道:“他妈的,小子们,真不睁眼睛,难道瞧不见商家字号吗?”说着,短杖挥动,疾如风雨。不但黄腰怪双斧齐落,一望白旗,抽头便跑;便连那蝗虫似的贼众也登时跌倒一片,爬起来向后便卷。

顷刻间,一片山口仍是静宕宕的。但见里把地外,喧呼杂齐,粪蛆似大搅一阵,再望时业已没得强盗影儿咧。唯有开泰和狗儿一片笑声回震山谷。

这一来,望得大家恍如梦寐。少时,惊定而喜,当由方、王率众向开泰等拜倒在地。慌得开泰连忙扶起方、王,却向狗儿道:“如今咱事体都毕,你大用爷还等听消息,咱也便转去复命吧。”狗儿应诺,一面价将旗入匣,恭敬敬交与开泰,便要拔步。方老等哪里肯依,于是一拥齐上,登时将开泰拥回宅中,一面略为歇息,一面置酒称庆。饮洽之间,方、王二老问起开泰等怎的便有如此的武功,并那面飞虎白旗的作用。开泰掀髯一笑,略述缘故。大家听了,无不骇然称叹。

原来白涧商姓世习武功,凡族中人无不略通拳棒。那大用正是族中健者,虽然年少,行辈却为族长。其妻刘氏,浑身的软劲功夫,深通剑术,便是北五省著名镖师刘无敌的女儿。夫妻定姻,就从较武比剑上结合。两口儿既是一时的英雄英雌,便亦以保镖为业。真个的威名远震,群盗敛手。那白旗便是所用的镖旗,人称“飞虎商家”。那方老只知与商家世有姻亲,却不晓得他世习武功,大用又如此了得哩!于是方老称谢一回,又向开泰等大赞道:“姻台等如此本领,好生惊人。怎的那只铁环便能化为长剑呢?”于是开泰一笑,便命狗儿呈上剑来,只用两手一屈,剑尖儿插入剑柄上的枢纽,仍然成为铁环。原来此剑是百炼精钢,所以柔能绕指哩。

不提当时大家越发叹异,次日便盛备馈赆,数村父老都来送开泰等回归白涧。再说红蓼洼自经此番险难,大家都知武功为保卫之要。当由方、王二老,由白涧商姓族中请到两位教师,命村众们愿习武功的都学些拳棒。虽不能如白涧之精,但是保护村坊也尽够用了。

那方老从此后也和大用时通往来,因此红蓼洼阅时数代,安静异常。居民们也便生齿月繁,居然是平谷北乡中著名的村庄了。其中的挂月、剑虹两村因地势之佳,越发地人烟稠密,方、王两姓仍为两村的大户,世相往来。

一直到了有清道光、咸丰年间,人事无常,故家衰落。那占居挂月村的王老后裔,只剩了两个孤儿寡妇,儿名王建中,小名大妮儿,才得七八岁。因其生得温温聪俊,取个女名儿,祝其好生活。母亲许氏也是大家之女,知书识礼。母子二人,既然茕茕可怜,偏又家境贫窭。

那建中之父殁后,还有数十亩薄田,却因丧葬急等用钱的当儿,被族中一个悭刻鬼、外号儿“发曲包”叫王原的,好歹地七折八扣,略给田值,将田赚去。因此建中家越发艰窘。亏得许氏苦力支持,又复仰给于十指的针歯浣濯,还有方老的后裔方维正方老太爷时为周恤。

这方老太爷论世谊,长于建中两辈,因其子方樾是孝廉出身,曾做过一任教谕,所以人都以“方老太爷”呼之。但方樾夫妇皆中年死掉,只抛下一个孩儿,取名绳其。这时年岁与建中相等,便同附村塾读书。两个孩儿都生得玉娃娃似的,论聪明伶俐,在伯仲之间;若讲到顽皮上,却让绳其独步。又天生得气力壮健,身体灵便,终日价活泼泼的小脸儿上常蕴笑容,真有上没皮树的能为。方老太爷因他是孤子,也便不去管束他。

未几方老太爷去世,只剩了老太太邵氏持家,瞧了这独苗儿的孙儿,越发娇得他什么似的。因此绳其终日价踢天跳井,只要放学以后,便招邀许多顽童,就街坊上横蹿乱跳,喧笑连天。什么捉迷藏咧,跑马城咧,甚而至于比赛尿箭;便是各脱出个小蚕蛹似的东西,大家站齐了,一声喝号,努力撒尿,瞧谁射得远。又有“放黄炮”的名目,便是将雷子花炮插在一堆黄屎中,老远地一点火线,砰轰一声,那黄屎迸得可天都是。

这些小小玩意儿绳其有时玩得不耐烦,便指挥诸童分作两队,你做里国,我做外国,各持秫麻杆儿当作兵器,一般价列成阵式,两阵对圆。这时绳其雄赳赳小辫一撅,立向高阜,手持一面红纸小旗儿。你看他指挥叱咤,闹得两阵儿童风团儿似的乱跑,满街上烟尘抖乱。张得村中父老老远地便攒眉躲开。有的便道:“方家这孩子如此淘气,将来恐不成材。”有的便道:“古语云‘快犊必能破车’,但是好起来,亦能致远。孩儿们性气变化是说不定的。”又有笑的道:“俺看方老先生塾中学生虽有七八个,所论聪明,还属建中、绳其。但是顽皮起来,也属他两个。这才是枣木榔头,一对儿哩。便是前两月还有个笑话,你说绳其这孩子多么淘气!便是他素知先生惧内,每逢师母脾气发作,先生必要将收没得学生的食物,把去献勤,求师母个笑脸儿。在先生收没学生的食物,虽说是塾规,其实也就是爱小。凡收得来的食物,先生舍不得吃,都装在榻头一个小纸盒内,以备师母不时之怒。绳其瞧在眼里,也不作声。

“一日,绳其淘气,被先生责了二十板,适值师母因天热做罢饭,累得没好气,又在内院盆丢帚的一阵吱喳。先生听了,这才丢下夏楚,匆匆跑入。绳其眼睛一转,便趁空跑向对门药店中,趁人家忙碌之间,竟在一个药抽斗中捏了一撮药末儿,忙忙跑回。这时诸生趁先生不在,只顾了干那捉苍蝇、画大拇指做鬼脸的等等把戏。绳其趁乱中悄悄地打开那纸匣一瞧,只见里面只有四五枚夹糖甜饼,于是悄悄掰开,逐个价鼓捣完毕,又复捏合。

“方才踅回自己的座位,便见先生笑吟吟踅入,取了纸匣又入内院。适值邻翁来请先生吃酒,于是先生兴冲冲便去赴席。这里诸生稍静一会儿,但听得东隔壁客室中主客逊座声、纷纭劝酒声,知是先生业已在那里大吃二喝,逆料席散就须半日时光。这等淘气的机会是等闲遇不到的,于是你说捉猫猫,我说唱哑戏(哑戏者,只婆娑作态,恐先生闻也),乱过一阵,却不见绳其的影儿。大家因他是淘气的头儿,忽然不见,未免诧异;又觉着蛇无头不行,于是大家向院中一搜,却见绳其正在东夹道内茅厕外边,拿着一根油随随的裤腰带挂向厕门。

“大家哄去一瞧,便笑道:‘这不是塾佣徐二晒晾的那根腰带吗?你挂到这里做甚?’绳其低笑道:‘悄没声的,你们不是常说师母屁股胖得有趣吗?少时叫你们且瞧个光屁股如何?’诸生听了,都含笑莫解其故。正这当儿,便闻东邻客室内哄然笑道:‘如今方先生似乎吃酒多咧,且容他静静地卧一霎吧。’说着,脚步纷纷,似乎是大家各散。

“诸生正要拖绳其问其所以,只听夹道西墙外内院中,师母嘟念道:‘好凉爽,这新汲井水泡夹糖饼吃下去真个受用。不知怎的,却挂点儿药腥气,莫非这只碗没洗净吗?’

“绳其听了,向大家一挤眼,回头便走。”正是:顽童眼飘瞥,师母腹膨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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