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方老意念中的商大用,既是商姓族长,一定是个白毛蹀躞的老头子;今见那少年直呼贤侄,方暗笑自己又遇到一位老叔。便见妇人跳起来,向大用笑道:“你倒是属猪八戒的,专以会倒打一耙。如今闲话少说,黄腰怪那狗头欺负到咱亲戚头上,你是怎么办吧?”
大用笑道:“好办得紧。停会子分拨二房里开泰大侄和四房里狗儿孙,跟方老侄去就得咧。还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吗?倒是方老侄闷了这几日,今天须要畅快喝一场子才是。”妇人笑道:“真难为你说,这款客的事儿,俺还想得到哩。”于是立命婢女们就室中摆设小筵。
须臾,酒炙罗列,大用指客就座,两口儿左右相陪。大用是谈笑风生,妇人是殷勤劝酒。方老怀着鬼胎,饮过数巡,不见大用提借粮之事,于是吞吞吐吐又一述自己来意并红蓼洼数村之众惶悚待命之状。大用笑道:“不须虑得,明日俺遣两人跟你去,他自能了结此事。其实呢,老贤侄若要黄腰怪的脑袋,也不算什么。但是咱们好鞋不沾臭狗屎,叫他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也就是咧。”说着,哈哈大笑,即便飞过一觥。
方老听了,越发怙慑莫测,然又不便再请,心下一烦闷,索性纳头痛饮,日色未落,业已醺然大醉。恍惚中觉得被人扶入前厅,沉沉睡去。
次日起来,只见大用在前院已吩咐人等与自己整理行装。自己马匹之外,还有两头毛团似的小驴子。那妇人却笑嘻嘻站在驴旁,一面手按驴背,一面扭着头儿笑顾大用道:“没的俺也跟方老侄去吧,一来逛逛红蓼洼,二来瞧瞧这黄腰怪毕竟是个什么东西,就这等作耗。”大用忙道:“你别逞疯咧!这个驴子劣蹶得很,就是狗儿孙能降伏它。停会子踢了你,又是不好。”
正说着,那驴子果然耸耳大叫,招得仆人们都笑之间,只听头门外有人笑道:“爷爷奶奶起得好早,俺开泰叔还没到吗?”声尽处跳进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生得干筋瘦骨,小脸猴儿一般。但显得双睛灼灼,并且一头泡花疮,流脓滴水。扎着个小指粗细的朝天髻子,穿一身邋遢衣裤,活脱似乡下村厮。进得门来,先向那叫驴唰的一掌,方一眼望着方老。又闻头门外咯咯地一阵痰嗽,接着便有人有气没力地道:“狗儿呀,你这孩子,总是毛脚鸡(谓性急也)似的,就不等等我老人家。”说着,佝佝偻偻踅进一人。
这里方老忙又望去,只见来人年近七旬,须发皓白,手拄短杖,背负一个小小行囊。老长的白睫毛盖着搭撒眼皮,行步蹒跚,大有见风就倒之势。进得门来,先向大用夫妇恭敬敬垂手一站,然后问方老拱拱手儿,道:“足下便是方老弟吗?俺开泰奉族长之命,特来伴行,勾当尊事。如今时光不早,便请登程吧。”
方老一见这两个老弱残兵就是料理自己事体之人,正在倒抽一口凉气,只见大用一整面容,登时由怀中取出个一尺多长的锦匣儿,慌得开泰肃然接过,即便装入囊。一时间和那狗儿各牵了一头驴子,当头便走。后面仆人也便代扯了方老的马匹准备送客。
那方老这时心中就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正要再问问大用怎的便能了事,那妇人却笑道:“方贤侄,你管放心去吧。开泰等一去,别说是黄腰怪不敢放肆,便是平山堡的盖天王咱也怕不着他哩!倒是事毕后,你常来望望俺们,便再好没有咧。”说着,和大用一齐送出大门,直望得方老等行尘不见,方才踅转。
不提方老一路怙慑,和开泰等直奔前程。且说那红蓼洼数村父老自方老去后,大家便各怀鬼胎,不时到山口觇望动静。这日大家聚在一处,屈指方老的行踪,业已去了七八日的光景。
大家胡乱揣测之下,便又到山口觇望。只见道途上人影都无,但有野风肃肃。有的揣测方老由白涧便赴牛栏山去交粮,有的揣测商家或不允借粮,所以方老还在那里做秦庭之哭。正在纷纷议论,只见道途上行尘大起,登时由一片远林中飞也似驰来三骑。前面一骑马,影绰绰的虽似方老,但是后面两骑分明是两头毛驴儿。大家以为是同行的客人,也没在意,于是欣然迎上。
须臾,来骑切近,果是方老,但是却垂头耷脑。后面两个驴子上是一童一叟。那童子倒坐在驴背上,手弄一只铁环,只管顽皮。那老叟猴在驴上,人虾似的,不住地连连呵欠。
这时大家只顾了去奔方老。方老下马,还在攒眉未语,那童叟两人也自跳下驴来。方老匆匆中向大家略述商大用一切言语,大家方知这童叟两人就是来排解事体的,不由许多眼光都注向着童叟,心下却暗诧得没入脚处。以为这两人一身鸡肋,还不敌黄腰怪一个手指头,莫非人家是真人不露相,果有能为,亦未可知;或是商大用有其他作用呢?怙慑之下,大家只好肃客进山。
须臾,到得方老家,大家即便陪侍远客。哪知那老叟更不客气,一进客室便连连嚷饿;童子是横蹿竖跳,便似个开锁猢狲。须臾摆上酒饭,两人便据案大嚼。饭碗一丢,童子是跑出宅自去玩耍,只剩个老头子。大家方要探探他的口气究竟是怎的料理事体,哪知他更来得干脆,向榻上一歪,一个懒腰没伸完,业已鼻息如雷,竟自寻周公去了。大家没奈何,相视价愣了一回,姑且散掉。
次日,仍集会在方老宅中,逡巡之间,又是一日。童叟两个吃饱了,睡的还是睡,玩的还是玩,不但瞧得大家越发怙慑,连那个素持镇静的王老也有些心下含糊起来。于是会同方老向开泰一说黄腰怪借粮之期堪堪已到,届时无粮,他定然率众来攻,咱究竟是怎样准备呢?
开泰笑道:“不须虑得,你们但瞭望着黄腰怪等将到山口,再报俺知道。那当儿,还误不了毁这小子哩。”方、王听了,莫名其妙;然恐大家心慌,只得姑持镇静,一面轮班价分遣村众,就山口瞭望动静,一面又派出机灵探子侦信回报。
转眼间十日之期已至,数村人众惴惴然胆战心惊自不消说,唯有方老更为难受。因为自己向村众满搂满许地向商家去借粮了事,如今却弄得一塌糊涂。数村人众的生命便悬在童叟之手。眼睁睁黄腰怪率众到来,这片所在哪里还堪设想呢?于是他慌急之下,把心一横,便定了个与数村同其存亡的主意。索性抛却害怕,单瞧开泰等怎的。
这日匆匆早饭罢,那开泰一个呵欠看光景又要盹睡。大家正急得暗暗跺脚,恰好探子如飞来报道:“黄腰怪领了大股贼众,声称要踏平红蓼洼十余村落,业已距山口十余里之遥咧!”
这一声不打紧,登时间满堂大乱。那方老摇手止众,方要开口,开泰却笑道:“你们鸟乱的怎的?那厮既真来找二皮脸(不知进退之意),你瞧俺打发小子上路。”正说着,那狗儿一面滚着铁环儿,一面蹦跳而入。一见开泰,便笑道:“老叔哇,如今咱该弄热闹咧。您瞧是文干,还是武干呢?”开泰喝道:“你少要逞顽皮,咱来时族长说得明白,什么武干呀?杀人不过落两把血,咱犯得着吗?”
大家听了方在怙慑,那狗儿却一噘嘴儿道:“既如此,却没甚大趣儿咧,俺还满想着斫他十来颗脑袋踢球儿玩哩。”说着,没精打采地与开泰取过短杖。开泰却打开行囊,从里面取了那只长锦匣,一面价接过短杖,一面向方老等道:“如今恶客既到,咱好歹是个主人,且给他个面子,迎迎去吧。”说着,和狗儿厮趁便走。
这时大家一闻黄腰怪将到,只顾害怕,更不暇诧异别的。于是由方、王二老率众后跟。刚一出山口,大家抬头一望,不好了,只见里把地外,尘埃涨天,一片马蹄蹴踏之声浑如春雷般地影影绰绰。还有许多的步下贼众,密杂杂的刀剑光芒雪片也似直刷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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