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霄的狂笑声传来，是以对九天玄女这番话的鄙夷：“苍天在上，我自敬畏！但若让我任由神界驱使，却是妄想！”
九天玄女冷然不语，在她眼里，玄霄不过蝼蚁，执掌之间的性命，根本无须多争辩什么。
而她代天行诛，也不是来讲道理的。
这时夙瑶忽然抬起头来，不甘地高叫道：“娘娘！我辈确实心怀妄想，希冀以凡人之力，修得仙道。纵然这一切有错，可本派数百年来斩妖除魔、护佑世间，难道就毫无功德，竟要落此下场吗？”
“善恶行止，本无人界、妖界之分，妖不为恶，为何杀之？琼华派因一己贪念，屠戮幻瞑界，又与邪魔何异？欲求仙道，先修人道，不明是非，何以为仙！”
“……欲求仙道，先修人道……”夙瑶额头的汗水涔涔而下，身上如同失去了全副气力一般，随着精力一同消散的，还有几十年来奉为圭臬的东西。
“先修人道。”韩菱纱身旁的慕容紫英跟着呢喃了这句话。韩菱纱扭头看他，只见他的目光越发清明，这是她从未见到过的。
夙瑶自言自语了许久，终于缓缓走到九天玄女面前，颓然跪倒：“夙瑶知错，甘心受罚……”
九天玄女点了点头：“既然知错能改，上天亦有好生之德，尔囚于东海旋涡五百年后，便自入轮回去吧。”
玄霄斜睨着她，冷笑不绝。
九天玄女猛地一拂袖，地面立时剧烈震动起来，卷云台上，众弟子站立不稳，纷纷摔倒在地。
天涯彼端，隐有无数火球，急速向这边飞来。她紧接着长袖一扬，众弟子全身被红光包裹，惊叫声中，向着东方远远飞去。
“天火即将落下，云天河、韩菱纱、慕容紫英，你们三个速速离去吧。”
“天火？等等！”韩菱纱想到了什么，焦急喊道，“天火来了，琼华派也会落下……那山下的人怎么办？他们都会死吗？”
播仙镇还有很多没来得及搬走的居民，天火降下，他们必死无疑—九天玄女淡然道：“今日之因，必有明日之果，而今日之果，亦起于昔日之因。这些事情不是你应该问的。”
“什么？”韩菱纱愣住了，可她刚刚不是说，上天有好生之德，玄霄和琼华派弟子有错要接受惩罚不假，可山下的百姓何其无辜，他们与这些事半点关系都没有。
“你说的这些因因果果的事情，我不明白……可是就算琼华派做错了，山下那些人有什么错?!你说琼华派的弟子犯了天道，可你也只是把他们关起来，那又为什么要让山下那些无辜的人去死?!”
云天河隐杂着怒意的辩驳声传来。韩菱纱回过神，看到九天玄女的神情就知不好，可这回她没拦着，因为她同样也不明白。
九天玄女看着他们，声音朗朗道：“云天河，你是质疑天命，还是心存不忍？”
韩菱纱神情一惧，两只手不由得紧紧地拉着云天河的袖子。
云天河微微喘了口气，高声道：“我……我只想救那些人！之前救不了月牙村的人，那种难受的感觉，我再也不想要了！”
“天意难违！”
这话叫人气闷得很，韩菱纱忍不住要辩驳，只听身旁的玄霄猛地狂笑起来：“哈哈哈！难怪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果然是无情无义，草菅人命！堂堂神界，令人齿冷！”
“天道如此不公，神界如此嫉贤妒能、戕害常人，可笑我一生竟为之所误！
苍天弃吾，吾宁成魔！”
玄霄的身子奋力挣扎，想摆脱她法力的束缚，面容上也尽是癫狂之意。
“一力相抗，只会更加痛苦！本座回天庭复命，望你好自为之，脱身魔障！”
九天玄女正要将玄霄带走，云天河焦急的声音再度响起：“等一下！你还没有告诉我，要怎样才能救山下那些人?!”
九天玄女瞅了他一眼，始终是漠然的神情里露出一丝情绪，但仍淡淡地说道：“天意难违。”
“不对，你明明说过，万物就是天道，那人也算天道的一部分吧?!为什么不能自己定自己的命呢?!”云天河深深吸了一口气，扬声高喊着自己心中永不动摇的信念，“……我命由我，不由天！”
韩菱纱蓦地一怔，再看云天河此时脸上的坚毅，恍惚间与那个在青鸾峰追着山猪满山跑的单纯少年不一样了……或许经历种种，他们都成长了。
我命由我，自不由天！
韩菱纱与他一同顶住了九天玄女的审视，初心不改，四周再度安静下来。
九天玄女的目中光芒数变，过了片刻，似乎为云天河的心志所感，慨叹一声：“云天河，你的想法果然与众不同，难怪衔烛之龙和句芒都对你另眼相看……逆天改命，何等大事，但你身具神龙之息与后羿射日弓，能否扭转乾坤，由你自己来定！”
“等一下，我不明白，什么意思啊？”云天河还是没听懂她的话。
彼时，慕容紫英走到了夙瑶的面前：“掌门……”
“紫英……琼华派毁于我手，实在无颜面对历代祖师。”夙瑶脸上写满了悔恨，“昔日妒你才华，不再让你修习高深的仙术，实乃目光短浅，望你能原谅我……日后定要光大琼华派，一切便交付于你了。”
一旁的玄霄身体被定住，动弹不得，但他依旧不甘心，想要挣脱开这束缚。
韩菱纱见云天河神情有所动，轻轻推了他一把：“去吧。”
云天河定下心神，吃力地走到玄霄面前：“大哥……”
玄霄猛地抬头：“你……刚才喊我什么？”
“大哥，你……”
“哼！不必同情我，玄霄行至今日，从未后悔！”
“不是同情！在我心里，你始终都是我大哥，从来没有变过。”云天河摇了摇头。在他心里，玄霄就是大哥，不会改变。
玄霄沉默地睨着他，半晌，他忽然哈哈大笑：“想不到我一生多舛，到头来竟还有你这个兄弟！天河，适才相争，大哥说了许多气话，你莫要放在心上。”说罢，他冷哼了一声，“不过区区东海，能奈我何！！天河，今生定有再会之时！”
云天河嘴角微动，心情复杂：“大哥……”
“天河，大哥最后再助你一次，你若想救山下之人，便全力激发体内的阴阳之气，配合后羿射日弓的力量，或可毁去下落的琼华派。言尽于此，如何行止，你自己想清楚！以凡人之躯承受神器的威力，定会付出代价！”
不等云天河再问什么，九天玄女沉哼一声，运转法力，玄霄、夙瑶二人的身形被一团光球笼罩，身不由己地腾空而去。落在地上的羲和剑也蓦地飞起，紧紧随着玄霄远去。
随着天光慢慢升起，九天玄女也消失在云层深处。
高台上就剩下他们三人，慕容紫英忽然施法将他们拎起，用力提到一柄紫黑色的大剑上—正是当日他在不周山上收取的魔剑。此时三人手上的长剑或损或失，想不到这柄魔剑此刻竟然派上了用场，带着他们奋力向山下飞去。
“天火来了！我们快走！”
话音未落，天边红光已现，数十团巨大的火球向着已失去双剑灵力支撑的琼华派砸了下来！
就在将至地面时，慕容紫英眼前一晕，勉强支持多时的身体终究还是撑不下去了，“扑通”一声，他从魔剑上摔了下来，倒在昆仑山脚下的沙地上，不省人事。
韩菱纱迷迷糊糊地落到地上，也已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在晕过去之前，她隐约看到云天河缓缓解下身后的后羿射日弓，又解下了慕容紫英赠送的天河剑，颤抖着将它们搭在一起。
天河，不要……
韩菱纱想要伸手去阻止，却已经半分力气都没有了。
她不怕死，但她希望他活着。
韩菱纱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下坠的琼华派离地面越来越近，炽热的空气中夹杂着咆哮的风暴，燃烧着、席卷着、吞噬着昆仑山上的一切。
看着一滴滴鲜红从云天河的右臂淌下，滴到沙土中，湮灭不见，身上仅存的几分力气也随之一点点消散开去。
看着他走到自己身旁，一滴晶莹的泪珠落了下来，滴在了她的眼角。
“菱纱，对不起……”
韩菱纱听见他说。
不要……不要啊，天河。
可她的意识越来越浅，整个人越来越沉，似乎有什么要把她拉入深沉中。最后，她看着云天河决然转身，拉弓如满月，瞄准了天空中那团巨大的火球。
猛然间“嗖”的一声，云天河的剑带着澎湃的内力，化作一道蓝光，直飞天上！轰鸣的爆炸声响彻天际！
后羿射日弓从云天河手上落了下来，体内赖以支撑的两股真力也随着这一剑尽数飞离。他已经没有了一毫力气，身子摇晃了一下，歪倒下来。
结束了吗？
韩菱纱最后想着，一团团赤色的飞灰在空中涣然飘散，她沉沉地堕入了黑暗。
云端底部，一道幽蓝的剑影缓缓落下……残阳西落，血染苍茫，悲风呼啸，寒意凌云。
沙地上，一名少女扑在少年身上，手指颤抖，抚摸着那张熟悉的面容。身后不远处，青年男子黯然站立着，脸上全是痛意。
韩菱纱纤指抚过他的眉眼向下，手指忽然一震，她分明感到，云天河的心脏还在微微跳动，身体深处，还有一丝暖意从她的指尖隐隐传来……“还活着，他还活着！”
韩菱纱抱住了云天河，喜极而泣：“我带你回青鸾峰去，我们这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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