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琴姬痛苦的样子,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然而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悲愤的神色,似乎她自己也沉浸在痛苦之中不能自拔,对琴姬的斥责也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琴姬连喘了几口气,犹如溺水之人逃出生天,好久才积聚起说话的力量,有气无力地说道:“求你……求你别再说了……我今天来,只是想给相公上炷香,很快就走……”
“走?是啊,你又可以抛下他,就跟从前一样。不是吗?”
“不是的,我不是—”
那女子厉声打断了她:“不是什么?!你知道吗?自从相公去了,我怕他一个人孤单寂寞,每天都来这儿陪着他,从早到晚都待在他身边。”
女子的话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她愤怒道:“可你呢?!你抛下他整整四年!不是四天、四个月,是四年!四年了,相公坟上的土都干了,你才假惺惺地来这里!你不用解释什么了,没什么好解释的!你如今要说的话,相公他若泉下有知,也不会愿意听的!”
琴姬无话可说,痛苦地低下了头,只听那女子道:“你要上香,可以,但须得答应我一件事。你上完香之后,即刻离开陈州,永远不许再回来!你根本不配待在这里!”
韩菱纱听不下去了,怒道:“太过分了!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琴姬却无力地点了点头,微声道:“好,我……我答应你。”
“琴姬姐姐,你……”
琴姬颤抖着摆了摆手:“心愿了却,我……我再也不踏入陈州半步!你说得对……我不配留在这里……”
“这样最好,我想相公他也不愿意再见你。”女子说完退到一旁,冷冷地看着琴姬。
琴姬走到灵位前面,徐徐跪下,双眼一阵模糊,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成亲之时,两人新婚宴尔,琴瑟和谐,说不尽的快活时光一幕幕地在眼前闪过。忽然一阵冷风吹来,眼前景物一晃,尽皆消失,只留了下来,滴落在佛前的地面上。
三炷香很快就烧完了,琴姬勉强起身,面向那女子,微微一躬身:“多谢……告辞!”
那女子冷笑一声,转过身去再不言语。
韩菱纱看得怒上心头,刚想出言痛斥那女子,却被柳梦璃拉住,摆了摆手,悄声道:“菱纱,走吧,孰是孰非,不是我们可以说的。”
众人悄然返回塔外,坐船回了弦歌台。
此刻已近黎明,天际间晨光熹微,照在众人脸上,然而谁也没有心情看日出。
韩菱纱见琴姬神情黯然,尽管此刻心愿已了,但她看上去比先前更加难过,于是安慰道:“琴姬姐姐,你别难过了。哼,刚才那个女的真是讨厌!陈州又不是她家大院,要由她做主!琴姬姐姐,你不用管她,以后什么时候想再来看看你相公,只管来便是!”
琴姬惨然一笑,摇头叹道:“谢谢你,韩姑娘。你不用多说了,她、她也不过是个可怜的人。唉,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如果当初没有意气用事,再和相公想想别的法子,或许……或许很多事情都会不同了。”
柳梦璃也安慰道:“我看那女子满面怨怼,她说的话,也未必全是真的。你也不必太自责了,也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琴姬抬首望着塔顶灯火,话音恍若隔世:“生人已逝,真的还是假的,已经无所谓了……若她令相公开开心心地过完那段日子,我反倒只有说不尽的感激和惭愧。我对不起相公,她来代我做我该做的事,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一旁沉默不语的云天河突然开口说道:“嗯,你这么说,和我爹说过的很像。
他说真心为一个人好,就是要让她天天高兴,就算那个人不喜欢自己,甚至根本不认识自己也没关系。”
“令尊的话一点儿都没错,世人只盼神仙的好,却不知心有牵挂,无论圆满不圆满,也胜过孑然一身,独自漂泊。”琴姬叹气道。
“琴姬姐姐,以后你要去哪里呢?”韩菱纱问她日后的打算,颇有几分怜悯。
“与琴相伴,四海为家,走到哪里便是哪里了。”琴姬闭上眼,睁开的一刹那却茫然道:“其实,记不清有多少次,我真想放下尘世一切,就这样随相公去了。”
“琴姬姐姐,你别……”
“可是,我对不起相公,我没有脸去见他……相公他生前最喜欢弹琴,我不能陪伴在他左右,便以琴为姓、与琴为伴,每天给他弹琴奏乐,希望他在天上听见我弹奏的琴曲,能够原谅我……我还告诉自己,一定要尽心搜集历代的乐曲残谱,替相公了却生前心愿,或许……或许这样,他才愿意在梦中与我见上一面。”
琴姬看着几人担忧的神色,宽慰道:“你们不用担心,该怎么做,我心里很清楚……我不在相公身边的时候,他一定也很痛苦、很伤心。如今,我不过是尝到昔日的苦果,又凭什么一死以求解脱呢?”
韩菱纱三人心中感伤,一时皆沉默不语。
“各位的热血心肠,琴姬不胜感佩,既已说过为你们歌唱一曲,自当信守诺言。这大概是我在陈州唱的最后一支歌了,就送与你们三位一听吧。”
说完,她将七弦琴轻轻地摆放在地上,端坐下来。韩菱纱三人也席地而坐,静静地侧耳倾听着。
琴姬纤指轻拨,琴上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颤音,如人低语,微不可闻,然而语中悲戚感慨之情却深深地印刻在了三人心中。
韩菱纱和云天河心中一阵难过,不由得想起了逝去的父母。柳梦璃则低下了头,默默思索着什么。
乐韵回环,琴音逐渐由短而长,连绵反复,乐声亦渐转悠扬,然而曲中那令人难以忘怀的悲伤仍贯穿始终,不曾断绝。这一曲音律虽悲,听来却哀而不伤,闻者伤感之余,仍不由得为这支琴曲的凄美精绝而赞叹感佩。
三人听得正入神时,只见琴姬轻启朱唇,悠悠唱道:“细雨飘,轻风摇,凭借痴心般情长;皓雪落,黄河浊,任由他绝情心伤。
“今生缘,来世再续;情何物,生死相许。如有你相伴,不羡鸳鸯不羡仙……”
这支歌初时唱得十分优美动听,然而数语之后,声调便转凄凉,琴上音色也为之一变,悲伤之意更进一层,林间远远地传来几声鸦鸣,似乎为歌声所感,更显得悲伤不已。琴姬唱到最后一句时,嗓音已然哽咽。
韩菱纱听得眼眶发红,几乎要流下泪来,身边的柳梦璃悄悄地递了块手帕过来,她也叹息不已。
一曲唱毕,三人只觉如同经历了一场大梦,梦中种种悲伤之事、悲哀之情、悲痛之感,犹如亲身所遇所感,如幻如真。
琴姬忍住泪水,冉冉起身,向三人道别。
韩菱纱含泪看着琴姬孤单的身影走上码头,乘船远去,心里难受至极,哀声道:“琴姬姐姐,她是在用自己全部的心和命在唱这支歌啊……为什么上天要让两个人有缘却又无分呢?”
“我想,或许人和人之间的缘分都是注定的。等到上天要收回的时候,连一天一刻都不会多等。”柳梦璃道。
“像琴姬姐姐这样,真的好残忍……要我选的话,我宁可一开始就不认识那个人,也好过相识以后却要生离死别……”
云天河呆呆地望着她,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菱纱,虽然你说得没错,但是……就算我们三个明天就会分开,我也不后悔认识你和梦璃。爹说过,活着的时候要尽欢,死的时候才没有遗憾,要是因为害怕以后的事,一直避开当下的事,那活着也不会开心的,又有什么意思?”
韩菱纱抿唇不语,眼神幽暗。
“我想,我能明白云叔说的意思,与其担心人生无常,不如多珍惜眼前时光,多珍惜和重要的人在一起的时光。”柳梦璃附和道。
“我爹总说,我命在我也,不在于天。以前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今天我想大概是让我们把握自己,把握眼前快乐的事吧。反正只要每天都过得开心,以后想起来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是吗?生尽欢,死无憾……”韩菱纱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望着远处琴姬所乘的那条船早已缩为河面上一抹浮光,喃喃念道:“生尽欢,死无憾……”
斗转星移,暮色更沉,此时的千佛塔内,秦逸之妾姜氏又重新跪倒在丈夫的灵位前。身上的华服换作祭服,此刻满面黯然,向着丈夫的牌位,幽幽问道:“相公,那个人,就是你直到过世前都念念不忘的女子吗?她……比我好吗?”
“好到你为了不让她伤心难过,连自己病了的事都不让她知晓,任由着她和姑母闹翻离去,也不愿意她在你身边……”
姜氏脸上的苍白之色更显,退去了周身的盛气,仿佛随着琴姬的离开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眉眼低垂,一闭眼就是身形消瘦的男子,抚着那人抚过的琴,握着笔一遍遍描摹着她的模样……
“相公,你知道吗?我从小就一心一意喜欢着你,只想做你的妻子……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偏要和她一起。”
姜氏叹了口气,脸上现出万分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神色,用极柔和的语气说道:“后来,她弃你而去,姑妈说要我嫁入秦家冲喜的时候,相公,你知道……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我想好好照顾你,让你忘记那个女人,从今往后只想着我……可你……你怎么忍心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忽地笑了,哀叹道:“这些天我一直穿着最好的衣服,戴着最美的花在这里陪着你,相公,你不会怪我吧?我……我只是不甘心,想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把你迷得神魂颠倒,我知道,她总有一天会来的。”
“今天,我终于见到她了,她……也不过是个很寻常的女子,没有我美,也没有我对你那样好。可是,你为什么爱她,不爱我呢?”
塔内一片寂静,只听见呼啸的北风在窗外卷过。
姜氏的眼神愈加迷离,喃喃地说道:“相公,你听,这儿的风好大,吹得人好冷。你在那边,有没有这么大的风,你会冷吗?相公,你是不是很寂寞?我来陪你好不好?相公,你要记住,这世上只有我是最爱你的,不管你到哪里,我都会跟着你,不像其他人把你抛下……”
一阵狂风吹来,塔顶的窗子被大风吹开,佛前的烛火摇了一摇,随即熄灭,整座千佛塔就这样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寺院里的晨钟,正伴着田间农舍的鸡鸣声,远远地回**在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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