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暮色四合,韩菱纱和云天河才回到客栈,后者的两只手里都拎着吃食,荷叶鸡香喷喷的味道飘散而来。
“都是你,这一路吃过来,都什么时候了!梦璃该等急了!”韩菱纱数落着云天河。等推门进房才发现,柳梦璃根本还没回来。
竟然比他们还晚。
彼时已经过了晚饭的点儿,韩菱纱受不了云天河的聒噪,就让他留在屋子里休息,自个儿下去让伙计把荷叶鸡加热,在大厅里等柳梦璃回来。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柳梦璃才从外头急匆匆回来。瞥见等在大厅里打瞌睡的韩菱纱,她倏然一愣,眉眼之间拢上几分柔和。
“菱纱。”
“梦璃,你回来啦!”韩菱纱打了个盹儿,还梦着他们三人追上了怀朔,对方一听他们要入门派,立马给举荐了上去。
她抹了一下嘴角,还有一丝丝意犹未尽,就是没梦着结果。
柳梦璃看着她睡得迷糊的样子,不似白日里那般张扬机灵,好像一只刚睡醒的小野猫似的,却对她毫无防备的信任与亲近。
“本是在布庄逛逛的,没承想遇到些事情耽搁了,又害你担心了。”
“人没事就好。”韩菱纱一边让伙计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一边道:“我把你带出来,就要负责你的安全,把你完好如初地交还回去。对了,你说碰到事儿,事情严重吗?可要我帮忙?”
柳梦璃心一软,几次张了张口,最终化作一句:“谢谢你,菱纱。”
“我们是朋友,说谢谢多见外呀。”
“嗯。”柳梦璃看着少女冲她俏皮眨眼,眼神愈发温柔,同样也把朋友两个字放在了心底。
到了戌时,趁着夜色,韩菱纱带着云天河和柳梦璃悄然来到了弦歌台。弦歌台上,夜空之中乌云蔽月,就连星光都匿去了踪迹。
紧挨着弦歌台的码头被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墨色中,静谧得出奇,一艘小木船漂在湖面上,唯有摇橹打着水面的声音悠悠****。
韩菱纱一行人乘坐小木船,一上岸便望见了岛中央矗立的高塔。塔高达八层,四周均是寺院,时至夜半,仍隐隐有钟声传来,更令人觉得此地宝相庄严、神圣至极。
藏身于树后的琴姬看见三人,悄然上前施礼道:“这便是千佛塔,相公的牌位就在塔的顶层,一切有劳三位了。”
韩菱纱见她此刻换了一身素服,神情间更见哀伤肃穆,心中隐隐有些难过,问道:“琴姬姐姐,你说的和尚呢?我们这一路上,连半个和尚也没遇到。”
“此时大部分僧人恐怕已经休息了。出家人讲究六根清净,无论何时都是空门大开,因此这千佛塔晚上也不关闭。只不过塔中的圣物实在很重要,寺院才会派人把守。”
韩菱纱向塔内望去,果然见门边有三四个僧人,手持禅杖站在那里,看起来武功不弱。
“要是只有一个看门的倒还好办,这么多人,怕是不好瞒过去。待我想想……”韩菱纱扫视四周,忽然一喜,指向不远处宝塔侧面的红漆木窗,“有了,你们看那边!”
“那边怎么啦?”云天河突然想起进淮南王陵时的情景,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菱纱,你又想学老鼠打洞吧?呵呵,这招真好用,哪天你教教我好不好—”
话没说完,肩头已中了韩菱纱狠狠一拳,云天河当即痛呼道:“哎哟,你干吗又打我!”
韩菱纱轻哼了一声,不理会他,悄声走到窗边,轻轻地推开了窗子。那木窗年久失修,推动时发出吱呀的响声,四人都捏了一把汗,所幸门口的几名僧人离得较远,并未察觉。
四人依次顺窗口跳入塔内。这千佛塔分内外两层,外面一层围墙只起装饰之用,塔中各层建筑和楼梯均在内层的围墙里。
韩菱纱走到内层的窗口处向里张望,只见塔底三三两两地坐着十几个僧人,背对着大门,或诵经,或打坐。
“这些和尚看起来武功不怎么样,不过万一要是被他们发现,喊叫起来,让外面的和尚听见,可就不好办了。”她仔细看了看塔中的结构,眉头微微皱起,自言自语道,“糟糕,这座塔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这可不太妙……”
柳梦璃环顾四周,忽然低声说道:“嗯,我倒有个方法,可以不让这些僧人发现我们。”
说罢,她伸手从腰包中取出了一个香囊,道:“这本是普通的香料,常人闻了有宁神静气的功效。我在里面多加了一些药,一般人闻多了便会昏昏欲睡。我看门口就是香炉,不妨试试。”
韩菱纱想到在淮南王陵被迷昏的两个士兵,点了点头,接过香囊,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趁那些僧人不注意,将香囊里的香料全部倒入香炉,随即屏息离开。
不一会儿,塔内的僧人大多已打起了瞌睡,偶有几个没睡着的,也是眼皮打架、哈欠连天,连经都念不下去了,哪里还注意得到门外的情形。
时机已到,韩菱纱带着人连忙悄无声息地从门口走进去,绕开这些僧人,顺着楼梯一路向上。
走到第四层,迷香的气息已基本散尽,眼看塔中仍有少量僧人来回巡视,四人不由得暗暗叫苦,只得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们。
韩菱纱对此颇有经验,以盛装经卷的书柜为屏障,在前面探路,众人在她的指引下,倒也平安躲过。
每当遇见实在没有躲藏之处的地方,韩菱纱便悄悄绕到另一边,弄出些声响,以声东击西之计转移僧人视线,自己带着三人趁机迅速通过。就这样一路小心走来,四人终于来到了千佛塔顶层。
此处没有僧人把守,塔顶中央安置着一尊巨大的佛像,金光闪闪,十分华贵。佛像面前乃是一排灵位,一名女子正跪在正中央的牌位前,牌位上赫然写着“秦逸”二字。
琴姬目光凝视着那块牌位,陡然失声道:“相公!”她神情激动,噙着泪水,几乎要跪倒在牌位前。
两三步外,一道冷喝突然响起:“站住!”
灵前的女子缓缓站起,转过身来。她一身盛装,头上还簪了鲜花,全然不像是来此祭祀之人的装扮。和全身素服的琴姬一比,她更显得古怪。
那女子扫了云天河等人一眼,目光最终停留在面前琴姬的脸上一动不动。随后,她的眼神微微一颤,却没显出丝毫惊讶之色,悲哀之余,竟有几丝愤怒和无奈。
“我知道,终有一天你会来的。虽然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但是我一眼就能认出你……只不过,你比我想象的差远了。”
琴姬疑道:“你是?”
那女子目光凝聚,死死地盯住琴姬的双眼,似乎想要看穿她心里的一切,冷然道:“你想不出我是谁吗?我可是一眼就认出你了。如今相公面前,也只有你我二人而已。”
“你是秦逸他……他的—”
“他的妾。”
琴姬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那里。
“你尽可安心,直到相公过世,我也做不了他的妻子,我的名分永远都只是一个妾而已。”那女子微叹一声,带着几分轻蔑。
“不,不是……我……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那女子却以愤怒至极的语气打断了她:“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在相公和公婆心里,我却胜过你这个妻子百倍、千倍!若不是相公心肠太好,顾念一点儿旧情,今天又哪里轮得到你坐正妻之位!扪心自问,你配吗?你—”
她用手指着琴姬,指尖轻颤,几年来心底的怒气和不甘似乎都凝聚在了这几句话中。
琴姬听着她愤怒的斥责,垂下头去,以手抚面,痛苦得全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韩菱纱见状,拧眉道:“喂,你别这么尖酸刻薄地欺负人!人都过世了,争这些有的没的还有什么用!”
那女子望了韩菱纱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语气一下子平静下来,淡然道:“小姑娘,你说得太好了,本来我和她就没什么可争的。毕竟相公生前,日夜侍候左右的是我,给他熬药穿衣的也是我,我敬他、爱他,他也待我如珍宝。”
“夫妻同心,心意相连,就算……就算他的病再也没法治了,这短短数月,不也如神仙眷侣一般—”
琴姬闻言痛苦至极,颤声道:“不……不要说了!”
那女子看了看她,冷笑一声,轻蔑道:“怎么,你不爱听?不爱听我和相公是如何恩爱的?”
琴姬痛苦地摇着头,那女子的每个字都如一把尖刀刺在她的心上。
“你可知,妇人妒忌,合当七出?你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也难怪公婆不喜欢你。”
“你不爱夫婿,不敬公婆,还指望着相公会喜欢你吗?他是太念旧情了,要不然,还轮得到你弃夫而去?”
琴姬捂住耳朵,可那些话还是一句句地钻入她的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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