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水亭建在国师府后院的荷花池中,池塘占地约十亩,池心一座三层楼高的秀美小亭,婷婷然立在水中央,恰似好女邻水照花。夏日在亭中乘凉赏花最是惬意,但此时已是深秋,池中花朵早已枯萎,风冷水寒,轻易根本无人登亭了。
而通往亭子的只有一条狭窄的木桥,蜿蜒在水面上,在夜晚看来,宛如一条黑色的水蛇。
风里像是藏着个张牙舞爪的鬼怪,呜呜地叫着,肆无忌惮地撕扯着池边的枯黄的柳枝,和池中骨爪般的枯荷,显得夜晚的荷花池既凄凉又阴森。
一点飘摇的灯火,却缓缓穿透夜色,如迷路的莹虫般在风中颤巍巍地飞上了窄桥,向池心的沉水亭靠近。
提灯的是个穿着锦袍的老人,风吹起他花白的胡须,风灯照亮了他皱纹丛生的脸,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副穿越了几十年光阴的沧桑的画。
老人正是国师,他不再似白日时精明强干,眉头深锁,在寒风中露出老态,满眼皆是疲惫。
他走到亭前,将风灯挂在了门前的铁钩下,又从怀中掏出火折,点亮了亭中的蜡烛。
烛光从一层亮到三层,明亮的光线将精致的起脚飞檐的亭子,照得如同琉璃灯般璀璨剔透。
灯光不仅点亮了夜色,也照亮了一个站在亭子上的人,那是一个魁梧的男人,像是只苍鹰般停在三层的屋檐上。
“糟糕!”珞珞躲在花木的暗影中,以夜幕为掩蔽,用风吟藏起了脚步声,从国师的住处一直跟到了桥前,在看到屋檐上的身影时,登时吓得脸色惨白。
即便距离遥远,且夜色幽深,她也认出屋檐上的人影正是涂山会的蓝夜。如此深夜,他突然现身必无好事,而且多半跟她的目标一样。
但此时沉水亭中灯火通明,也照亮了窄桥,如果她此时过桥,身影在灯光中无可遁形,必然会先被蓝夜发现。可若是不过桥,国师多半性命不保。
她的身体像是一根紧绷的弦,小腿崩得笔直,只等蓝夜出手的一瞬,便能冲过去阻止他。
秋风似都察觉到了夜幕中剑拔弩张的杀气,如海浪般涌过花园,吹得黄叶纷飞,金菊凋零,一时间“沙沙”之声不绝于耳。
遥遥可见,蓝夜已经弯下腰,足尖挂在屋檐上,头朝下窥视着三楼的动静。珞珞见他面向亭中花窗,知道机会来了。她双足一点,便如一只矫健的鹿,轻盈地奔向亭中。
幸而楼上的蓝夜毫无察觉,她来到亭前,忙藏身于门后,在确定自己没被发现后,才敢蹑手蹑脚地踏上楼梯,向二楼走去。
楼梯是不易受潮的紫竹制成,稍微受力便“咯吱”轻响,珞珞屏住呼吸,提着一口气才能保证自己不会发出任何响动。
走的每一步都如踏在钢索上,只要稍有闪失便会坠入万丈深渊,届时不仅是自己,连国师都会性命不保。
如此当她的纤足踏上三层的地板时,衣服都被冷汗浸透。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才悄悄走到紧闭的雕花门前,从门缝中看向室内。
辉辉灯火中,只见国师正坐在书案前冥思,他时而自言自语,时而又连连摇头,一副愁肠百结的模样。
过了大概有一刻钟,他终于站起身,在房中负手转了几圈,走向了一个靠在墙上的书架。他双手抵着书架的边缘,稍一用力,书架发出“隆隆”轻响,居然移动了三尺多,露出了个一尺见方嵌在墙中的暗格。
国师珍而重之地从暗格中捧出了一个物事,放在了书案之上,灯影之下,可见那是一只暗紫色织锦袋子,里面装着些物事,轻薄得恰似一本书。
锦袋出现的一瞬,珞珞的眼睛登时瞪圆了,琥珀色的瞳仁骤然放大,凄寒的夜风中,夹杂着浓郁的杀气。
刹那之间,一个黑影从窗外窜了进来,宛如苍鹰掠食般冲向书案。国师反应机敏将袋子拿在手中,打了个滚就钻到了桌子下。黑影一记重击,将坚固的红木书案断成了两截。
然而他还想再给国师致命的一击时,突然斜里窜出一道寒气,他连忙躲避,只见点点寒光从颊边闪过,击到了墙上,发出“叮叮”轻响,竟然是几把飞刀。
就在他闪躲之时,一条红色的丝带从门缝中窜了进来,卷住了躲在桌下的国师。丝带上似有蓬勃力量,国师何等聪明,顿时明白这是来了救兵。他纵身一跃,丝带登时绷紧,顺势往外拉着他,他便借力冲出了门外。
他脱险之后,大门瞬间被阖上,只见一个红裙少女拿着把铁琴,从琴尾拽出把钢刺,横在了门闩上,将门从外牢牢闩住。
少女黑发如云,肤光胜雪,一举一动都明媚活泼,正是珞珞。如此紧要关头,她脸上仍挂着丝戏谑的笑。
她将房门闩好后,拉起国师就往楼下跑。可他们刚跑到二层,便听楼上传来轰然巨响,木屑飞扬,随即连梁柱都塌了下来。
“这个疯子!他居然根本不在乎门,而是把三楼整个拆了!”珞珞骂了一句,一把将国师推下了楼梯,“不得了,快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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