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颜君旭疲惫至极，早早就睡下了，珞珞却自在地坐在院子里喝酒吃鸡，眯着眼睛看着院墙外的天空。秋意渐浓，风里都透着萧瑟的凉意，还未到酉时，天色就宛如残妆的老妇人般，变得黯淡无光。
她裹紧了衣服，望着院中满地荒叶，觉得也到了“事在人为”之时。
是夜凉如水，一只小红狐悄无声息踩着紫云城中屋檐瓦片奔走，像是奔走在鳞片层层的怪兽的脊背上。
很快狐狸就来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所在，虽已是深夜，檐下的人仍忙碌不休，窗中透出辉光皎皎，可与明月争辉。
此地正是贡院，如蜜蜂般奔走忙碌的，都是身穿靛蓝色、青色官袍的阅卷官员们。
封箱前，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考官正在挑拣卷子，在看到一张画得宛如鬼符般的卷子后，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立刻就将它撕了。
“大人，使不得，今年与往年不同，圣上说所有的考卷都要留给他亲自过目呢。”旁边年轻些的是他的学生，忙阻止了老师的冲动。
他们谨慎地拿起众人评价最高的十张试卷，放到了一个锦盒中，就要贴上封条。然而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邪风，竟将朱红色的封条给得飘飘****飞到了窗外。
老头跟他的学生大呼小叫着追了出去，一只狐影，却悄然从房檐上落了下来。红狐双眼微眯，俨然一副窃笑的表情，将那张被丢在地上，画得乱七八糟的卷子叼了起来，又用前爪打开锦盒盒盖，将它放了进去。
房间之中，只有手臂粗的烛火高燃，再无一人。老考官和他的学生旋而归来，连看都没看，就将锦盒用封条封好。
接着又有几名官员抱着一沓沓的考卷进来，一一整理打包，堆放在竹箱之中，封上了白色的封条。
“哎，也不知当今圣上为何要看这些末等卷子，多是胡言乱语，岂不是污了天听……”有个官员边收拾边抱怨。
但他的牢骚很快就被喝止了，“圣上是少年天子，估计是要借科考去旧扬新，你我哪有评价的资格？”
“嘿嘿嘿，搞不好今年的状元，就出在末等卷子里呢。”烛光中，不知谁低低地笑着说了一句。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了，埋头工作，终于在天光破晓之时，将所有的试卷整理好，让仆人搬到了贡院外的十几辆马车上。
车队由禁军护卫，承载着天下学子的希冀与野心，宛如一列沉默而虔诚的朝圣者，缓缓走向庄严肃穆的皇宫。
过了仲秋节，仿佛只下了两夜淅淅沥沥的雨，秋寒便笼罩了紫云城。街上的姑娘们都换上了细密厚实的锦缎衣裙，少年们也戴上了各色毡帽。
方思扬的佛画工程浩大，他在大慈悲寺日以继夜地忙碌，根本无瑕下山。颜君旭和珞珞便受莫秋雨之邀，跟他和幽莲同去游船赏月。
当颜君旭坐在装饰着**，洋溢着悦耳琵琶声的画舫中时，望着波光粼粼的天河，只觉跟上次的心境截然不同。
河水不再冰冷黑暗，变得绮丽而多情，空中完满得如玉盘般的明月，洒下千倾银辉，将天河映得银光闪烁，像是一条盘旋在紫云城外的银龙。
莫秋雨依旧温文尔雅，永远是一副不徐不疾的姿态，向他透露如今京城中有多名官员被卷入“狐僧”事件而被罢黜，年轻的天子正在以雷霆手段整顿朝堂。
幽莲也跟珞珞有说有笑，她仍戴着面纱遮蔽伤痕，但一举一动都如春风化雨，熨帖人心。
“还有半个月就是九月初一，祝你金榜题名。”酒过三巡时，莫秋雨举起酒杯，朝颜君旭道。
颜君旭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答，“我能行吗？如今想想，我答的卷子太过荒唐……”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心底却仍有一簇小小的火焰灼灼跳跃着，这火的名字便叫“不甘”。
他仰头望月，天心的月皎洁而圆满，像是一个遥远的无法触及的梦。
但他不知道的是，当他欣赏着月影之时，也有人遥遥地看着他。仲秋佳节，天河中随处可见游船赏月之人，而在他们不远方，正有一条华彩缤纷的彩船缓缓经过。
船上坐着二十余名客人，不仅有弹琴唱曲的歌女，还有艺人在表演杂耍娱人，逗得客人们抚掌大笑，开怀畅饮。
可在靠窗的角落，却坐着一个沉默的客人，他将脸藏在竹帘的阴影下，静静地望着江天月色，仿佛周围的热闹都跟他无关似的。
“玉匠，朱雀，现在又是玄武……”他喃喃念着，每念一个名字，语气就阴沉了几分，“不过是个少年书生，命运也太眷顾他了吧？或许不是命运，而是有别的原因……”
他一边喝着杯中的残酒，一边盯着颜君旭乘坐的船，黑眸闪亮如黑玉，倒映出了颜君旭的侧脸。青衣青巾的少年，正带着满腔期盼仰望着天上明月，脸上稚气未脱，眼中也满是年轻人特有的单纯。
他看着看着，不再叹息，唇边也浮现出笑意，似从少年希冀的双眼中发现了致命的弱点。
仲秋节一过，天气越发寒冷，风都变得肃杀萧瑟。颜君旭的一颗心，便如庭院中枯死的落叶般，一会儿被吹到半空中，一会儿又萎落在地，全然无法凭自己做主。
秋日夜长，他时常在晚上畅想着金榜题名的风光，可当清晨的阳光升起，他的妄想便如秋霜般化为乌有，只剩虚妄。
如此过了半月有余，终于到了九月初一，阳光刚刚照亮屋檐的黑瓦，小院的门便被敲得震天响，外面的人沙哑着嗓子喊。
“颜公子，你中了！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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