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艰难,山高水险。川东一带群山环绕,人迹罕至,名唤米仓山。山脚下有一个岳家寨,三百余户人家,寨中人大都以狩猎为生,民风淳厚。岳家寨虽然不大,却占据了两国的地方,东寨属南唐国,西寨归蜀国管辖。因为此地极为偏僻,山高林深,虽占国界建寨,但官府管不到,也就没人理会了。庄户们煮盐而炊、织布而衣、猎兽而食,倒也逍遥自在,“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这一日向晚,寨中群犬狂吠,脚步响处,一个中年文士自东而来,敲开村首的一家柴扉。这家主人名唤岳一斧,刚刚上山打猎归来。听敲门声响得凶恶,赶忙打开柴门,那敲门人早已挤了进来,单手施礼道:“劳驾,远道人错过宿头,借请贵宅歇息一晚,房饭钱明早一并相谢。”
岳一斧看来人文士打扮,往屋里相让:“先生自管请进,天下有谁顶着房子走路哩。”偷眼打量来人,却吃了一惊。见那人四十岁上下,长相清癯,只是面色铁青,精神疲惫。怀中还抱了一个小小的婴儿,长得粉子都一般,金堆玉砌,好生俊俏,呼呼地睡得正香。
将客人让进屋内,岳一斧献上野茶,命老婆打火做饭。那文士并不多言,胡乱扒了两碗饭,酒也不吃。饭罢,铁青的脸色却变为苍白,精神更加萎靡。岳一斧问道:“先生,你敢是病了么?”
文士道:“不妨,些许小恙,我自己会调理。我疗伤的时候,这个小儿,却要请你家大嫂替我带一下,还望老大哥俯允。”
岳一斧爽快地道:“这有什么呢,我家老婆子刚生完孩儿,奶水足着哩。一个也是带,两个更好养的,您老先生放心吧。”把孩子接过来,送到里屋去了。那婆子见了这个粉妆玉琢的娃儿,乐得拾了一个金元宝似的,就解开怀儿喂奶。那孩儿饿得很了,**一到嘴里就吃的呜咂有声。
岳一斧乐颠颠地跑出来,笑道:“先生,小公子可真是饿了。他妈妈呢?”
那文士皱眉道:“让老虎吃了。老哥肯为我带几天孩子,在下感激不尽。我身上有伤,说不定要多打搅老哥几天。这里是十两银子,权作我们爷儿两个的房饭钱吧,老哥不要嫌弃轻薄。”从怀中拿出一锭纹银来,放在桌上。
岳一斧眼睛一瞪,不悦道:“老先生你这是说的哪里话呢。慢说你爷儿两个,再多两个人又能吃多少呢?我们这里的村民都是自种自吃、自织自穿,不缴税不纳粮的,要这银子也没有用处。”
那文士将银子塞在岳一斧手中,不再说话。岳一斧只得将银子收了,领那文士到了西厢房。文士见那铺盖虽是粗棉织就,倒也清洁,心中颇喜。岳一斧见他面色不好,问道:“先生,你身子没有大碍罢?”文士道:“不碍,在下就是郎中。”
岳一斧大喜,说道:“那太好啦。你老先生养好伤后,干脆就住在咱们寨子里不要走啦。”
文士看了岳一斧两眼,问道:“那却是为何?”
岳一斧道:“俺们寨子迫近山林,村民常会有人为蛇兽所伤。而村中除了樵夫猎户,没有一个精通医道的郎中。你老何不就住下来呢?俺们全寨的人供养你们父子二人,虽不能锦衣玉食,想来也能过生活。我姓岳,因为手劲大,凭你多凶猛的野兽,我上去只是一斧就完事,寨里人就唤我岳一斧。你老先生上姓?”
那文士笑道:“好,那就是这样罢了。在下王玉石,你便称我王郎中便了。”岳一斧也不知王玉石的名头,听得他答允住下,心中大喜,叫了一声安置,奔回堂屋向老婆告诉去了。那婆子正舍不得那个俊俏孩儿,听了也是非常高兴,两口儿在内室说话不题。
山村野寨没有更漏,不知时辰。岳一斧夫妇说了半天话儿,哄着两个孩子睡了,看那灯油已燃下去了半截,想来已到三更时分,就要宽衣睡觉。正在这时,忽听一声凄厉的口哨从村东响起,转瞬间已到了房后。岳大嫂吃了一吓,颤声道:“什么动静?”岳一斧胆大,说道:“别出声,看看再说。”探头从窗缝向外观瞧。口哨声止歇,见墙头上人影晃动,轻飘飘跳下三个大汉来,直向王玉石居住的西厢房掩了过来。
岳一斧暗道:“日娘贼,敢则是偷儿看上我家的那几张老虎皮了么?这回可要你们的好看。”从灶间抽出一柄砍柴大斧,悄悄开了屋门,就要出去捉贼。
岳大嫂借着窗外月光,见三个汉子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刀剑,害怕起来,叫道“宝儿爹,你别出去!”岳一斧低声道:“傻婆娘,不要嚷!”却见一道白光,一把雪亮亮的飞刀“嚓”地扎在屋门上,一个沙哑的嗓音喝道:“老实在屋里呆着,出来,就要你的命!”
岳一斧吸了一口凉气,一时拿不定主意,是不是继续冲出去。
“吱扭”一声,西厢房屋门打开,王玉石已站在了门口。那三个大汉见他这样从容开门,倒是大吃一惊,纷纷后退半步,亮出兵刃。
王玉石低声道:“追到这里来啦。不要惊吓了主人,有胆的跟我来吧。”将身一纵,便如一道青烟,跳出墙垣去了。那三个汉子对视一眼,说道:“追!”也越墙而去。
岳一斧说道:“我去看看!”岳大嫂叫道:“宝儿爹,你别去!”岳一斧哪去听她?绰着板斧,开了柴门。
出来门时,见王玉石和那三个大汉早已没了踪影。岳一斧半生打猎,走山路跑夜道的功夫相当来得,他熟识寨外的路径,当下顺着小道直奔东南。疾奔了一顿饭的时间,还是不见那四个人。岳一斧心中大奇,暗道:“这几个人难道是鬼怪,怎地一转眼就没影了呢?”这样一想,心中就不免有些打鼓。想了片刻,还是好奇心理占了上风,捏了捏手中的板斧,又追了下去。
跑了半天,忽听前面松林中一个声音道:“渡劫神针,孩子呢?”岳一斧心中一喜,放轻脚步挨到林子边上,躲在一棵大树后向林内观看。
月光斜射入林,树影斑驳。林中空地上,王玉石倚树而立,面前四个人呈环形散开,除了那三个大汉外,又多了一个精瘦精瘦的老头。
王玉石面如寒霜,对那精瘦老者道:“秦逐月,你们弟兄也是川中有名的人物,竟使用下毒的卑劣的手段。既知我是渡劫神针,还敢追到这里撒野?”
那瘦老者秦逐月干笑了两声:“王老剑客,以你在江湖上的身份,哪一个敢对你老人家无礼?下毒的另有其人,小老儿我可不敢。就是这三位——”他用手指了一下那三个大汉,“也跟小老儿毫不相干。他们是奉命前来杀你,我可只为了那个孩儿。只要你老先生赏个面子,将孩儿交给在下,小老儿不但有解毒良药相赠,还会替你打发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你看如何?”
那三个大汉是南唐国大内高手,一个叫铁钩龙飞,一个叫快刀马驰,一个叫追魂剑牛明。南唐国宫庭侍卫三千之众,其中一百零八名却是从武林中各大门派中聘请来的好手,被称为御林飞虎队,而众侍卫却称其为大内高手,官阶和俸禄都要高出普通侍卫好多。这三人平时都是受人尊敬惯了的,听了秦逐月的话大怒。龙飞将双钩一摆,骂道:“老东西,你到底是哪一边的?在这里大放狗屁!”
秦逐月看了龙飞一眼,对王玉石道:“在金陵皇宫,你老人家去送还太子,被人在茶里下了剧毒,后被围攻,在下看的一清二楚。被你老人家一掌劈死的那个少年卫士,你道是哪个?”
王玉石仰首回忆那夜的剧斗,沉吟道:“那少年武功狠辣刁钻,其功力之高在小一辈的后生中从所未见。莫非,他是我哪一个故人的子侄么?”
秦逐月拇指一翘:“老剑客眼光实在厉害,在如此混乱的激斗中,你还能分辨出对手的武功家数。那少年确是你故人之子,名叫萧飞。”
王玉石眉头皱起,叹道:“怪不得,原来是他。这么说,那茶中的怪毒是他下的了?他为什么要毒害我?”
秦逐月一笑:“这个么,你可要问这三位大内高手了。”向龙飞三人一指。
王玉石双眼斜睨,向龙飞冷笑道:“王某好心好意将太子从吸血狂魔手中救出,给李煜送到皇宫去,他又为什么派人下毒害我,追杀不休?”
追魂剑牛明抢先说道:“这可不关皇上的事。这是咱们大内总管——”
龙飞喝道:“师弟,你胡说什么?”
牛明很害怕这位师兄,不再吱声。
龙飞道:“王老剑客,本来我们也不愿意惹上你。你将太子还给我们,咱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你看怎样?”
王玉石冷冷一笑,说道:“我把太子送去,你们当着我的面就想将我们爷儿两个害死。现在我既然已将孩子抢了回来,还焉能重新把他送到虎口?”又转身对秦逐月道:“秦逐月,你是蜀国人,来参与抢夺唐国太子,想来是和两国的国政有关罢。王某是何许人物,会将太子拱手相让?”
追魂剑牛明吃惊道:“老王,真有你的,猜的一点都不错。咱们总管吩咐了,太子……”
铁钩龙飞大怒,喝道:“师弟,少说几句成不成?”
牛明吃了一吓,退了半步,咕哝道:“成,少说两句是成的,可我怕老王不明白这里头的事。”
快刀马驰单刀一摆,不耐烦道:“哪有这么多说的?王玉石,既然你不肯交出太子,那就只好在手底下见真章。杀了你,我们再去寨子里找太子。”
王玉石淡淡一笑,又斜睨秦逐月一眼:“怎样?你和他们也一起上罢。”
秦逐月道:“在下怎敢和王老剑客动手?只要你将太子交给在下,连这三个东西也不用你老费心。既然你老非要亲自出手,那在下就正好拜睹老剑客的风采,我是两不相帮。”说着话,竟退到林边,袖着双手往大树上一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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