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洛水望着合拢的通道口,叹道:“有时觉得自己幸运得可怕,让人忍不住想这会不会是一个阴谋。”
不言沉默,拉起她的手往前走去,一步又一步。
通道昏暗,谁都看不清彼此的面容。
当走到尽头时,一脚踏出便踏上了柔软湿润的草地。
这里似乎是一片树林,那些树木笔直挺立着,树枝上的叶子绿得油亮,郁郁葱葱。不过林间有微风慢悠悠而过,吹落上面一二片发黄的枯叶,许是这边的季节已经近秋了。
皇甫明月正在前头指挥着众人安置好伤员,一边四下张望。他见秦洛水和不言出来,连忙问:“这里是哪里啊?”
秦洛水跟着张望了好一会,“这里是……婆娑河边……”
皇甫明月当即一翻白眼,“谁不知道是婆娑河边,秦洛水,本公子问的是这里是哪?江北?江东?还是江南?”
秦洛水掐指一算,答道:“江南。”
皇甫明月依然翻白眼,显然不信任她。
“这里是江南。江南舜州。”苏清袅突然出声。
皇甫明月被她吓了一跳,应了声原来如此后不过片刻,又起了新的话头,“洛水,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我们回来得会不会太顺利了?”他来回转了几圈,见没什么人搭理他,又悻悻然走了回来。
秦洛水笑吟吟望着他不说话。
皇甫明月摸摸额头,碎碎念着,“按照本公子听说的,那些正派人物怎么也要过五关斩六将,才能做成他们想要做的事。我们……会不会太轻易就回来了,这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他说着竟觉得自己实在是聪明绝顶,这其中必然是有什么阴谋。
正在皇甫明月沾沾自喜,喜不自禁时,姬老扶着姬南候走了过来。
皇甫明月怔了怔。
姬南候看起来很是虚弱,需要姬老搀扶才能勉强站立。他脸上的面具脱落大半,露出眉心那一团诡异的黑气。
皇甫明月见状忙道:“这位兄台,你还好吗?”
姬南候本想摇头,只是他还未动作,耳边突地嗡嗡作响,眼前也一阵一阵发黑。他身子有些发沉,仿佛要往下坠去。
“当家的?”姬老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语气焦急起来,“当家的?”
姬南候觉得自己身子轻飘飘的,似乎在往上飘去。他眼前似出现幻觉,竟看见了阿婆。
他父母早在他七八岁便被妖怪杀死,阿婆是扶养他长大的亲人,一直待他很好。
不久前,阿婆便问过他,“小候,你怕死吗?”
那时他摇摇头,语气坚决,“不怕。”
是的,在那种四面楚歌的情况下,没有谁是怕死的。
于是,阿婆在他面前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滴黑色的水。
阿婆将那滴黑色的水滴在他眉心,长长叹了一声:“小候,你得去做一件事。”她又是长长叹了一声,怜悯地看着他,“我们……离成功不远了。”
后来,阿婆死了。
他悲痛万分,却流不出泪。
他知道,每个上代当家的都会学习预言之术,用自己所剩不多的生命来换取族人离开的契机。
几天之后,他按照阿婆的意思,渡过忘川,来到河对岸。他的眉心在这段时间内开始发黑,所以来到大安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了一个面具。
然后他一路打听,来到了江南。
一路走来,他见到了许许多多的人,也遇到过许许多多的妖。虽然那些妖不过人的三分之一,却与夏土不同,这里的妖大多心怀善意。
他看到过一只树妖伸展自己的枝叶为流浪的小狗遮雨,也看到过山魅为迷路的孩童指引道路。
来来往往,所见之事,皆都与以往一切不同。
如果说忘川这边是善,那么另一边……则是罪恶。
姬南候坐在茶摊旁,望着眼前一座看来有些年头的府邸。
那府邸青砖黛瓦,木门白墙。门是上好的楠木,漆画着门神,门顶上有一连幅的石雕彩绘人物图,图下挂着写有“墨逝府”三个大字的牌匾,牌匾上的油漆油亮,似是不久前才重新漆过一遍。
阿婆告诉过他,他需来此处偷一个由刀凝念而生的先天灵胎。偷得灵胎之后,他要将它带去一个叫西漠的地方。
姬南候望着府邸门口,突地那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遥遥可见里头桃花飞落,一名女子身着浅色长裙,腰佩一柄长剑,抬手折下一枝桃花放于石桌之上。石桌上一个碧绿色茶杯,里头不见茶水。
大门打开,女子往外瞟了一眼,目光清冷,神色淡漠,随后提起腰间长剑,出门而去。
风渐起,将眼前画面吹皱,令他再也看不到那些人、那些事。
身后似乎有人走了过来,轻轻抚摸他的头,慈爱地抱了抱他。
“阿婆……”他低低唤着,眼睛渐渐湿润,泪水忍不住落了下来,“我好怕啊……”
摸着他的头的手微微一顿。
他声音嘶哑,仿佛伤兽般低低地念着,“我……好怕啊……”
姬南候死了。
事情发生太过突然,以至于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姬老傻愣愣呆了半响,才回过神来,大声喊着他的名字,边用手掐他人中。
只是他人已没了气息,再如何也是回天乏术。
姬老颓然坐倒在地。
姬南候脸上面具已经全部脱落,露出暗淡死灰的脸色。他眉心有一点如水滴般的黑色,款款流动,像是毒般入了骨。
“啊?”皇甫明月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愕然看着姬南候的尸体,“他……他……”他本是想问姬南候为何突然之间就去了,但是“他”了半天,举目皆见众人目露茫然之色,一时竟不知该问谁。
秦洛水叹了口气。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姬老抬起头望向她。他有些无法相信,所以在痛苦迷茫之时,想找个人一述心中疑惑,却不想秦洛水又是一声叹息。
“其实……”她缓缓道:“他的命可能是和夏土的保护罩是相连的。可能每代当家都是如此,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去灌溉那个光罩,使它更加坚固,也更加强大。只是不知为何,姬公子他生命流逝,所以才导致保护罩逐渐薄弱,群妖察觉,再加上有人蛊惑,便发起进攻。”
皇甫明月怔怔地看着她,“原来是这样啊。”
秦洛水走过去蹲了下来,姬老泪眼朦胧望着她,正要说话,突然有人拍了拍他肩膀。姬老转过头去,拍他肩膀的是不言。他微微怔住,似乎瞥见不言手指上有一闪而过的白光,却好像只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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