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君知对念白的狼狈似乎浑然不觉,他笑着端起杯子放在嘴边,恰在此时瞥见门口脚步踉跄地闪进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条生魂。报君知一眼瞟过去,手微微一僵,只见那条生魂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身上穿着黑色保安制服,正是昨天刚见过的万宇。
万宇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一边努力闻着四周的气味,一边四下里查看,也就几分钟的时间,他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转身快速离开。
吧台在光线昏暗的角落里,万宇的目光并未落在此处,待他转身出去之后,原本望着报君知一脸兴致勃勃的阿媚,忽然脸色一变站起身,长得像老鼠的侍应赶紧将身子凑了过来,阿媚微怒道:“坊中的禁护怎么虚弱成这样,连生魂都放了进来,赶紧派人给我拘到后院。”侍应见阿媚发怒,脸上立时显出几分惶恐,连忙放下手中的事情,快步出门。
报君知在阿媚身后对念白使了个眼色,念白顿时会意,缓缓站起身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阿媚回身望向报君知,一张咖啡色的胖脸上复又堆起大团的笑容,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阿媚笑嘻嘻地带着点少女的娇羞道:“这里人多杂乱,我后面有个清静的雅间,里面有我收藏的各种有趣物件,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前往,我们边看边说点体己话。”
报君知饮尽杯中酒,笑着站起身道:“坊主邀约,敢不从命。”
阿媚笑嘻嘻地伸臂挽住报君知,两人出得酒吧,沿着游廊曲曲折折地走了百来米,来到个双门紧闭的月亮门前,两人刚刚行至门口,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
眼前是个大约两亩地的小院子,院子西边有一排后罩房,对着门儿的有座石头山影壁。
报君知在前阿媚在后,两人闪过影壁墙,报君知便感觉出了不一般,这个小后院里有着浓重的禁护,而这一个禁护与乐和娘娘原本下的禁护迥然不同,是个可以克制术法的屏障。
院子里空空****并未种着任何植物,正中间却有团氤氲缥缈的小小魂魄场,场中困着个人,那人见到报君知进来脸上露出喜悦,报君知望过去,正是万宇的生魂。
阿媚身材壮硕,行动却很是迅捷,此时关闭了院门,她几步便走到了报君知的身前,回转身依旧是一副笑模笑样,柔声道:“早说好了,风水师不可进入乐和顺坊,你们是拿当年堪舆街的契约不当回事儿,还是拿我这些个年的术法修行不当回事儿?”
她兴致盎然地望着报君知,“你身上如此浓重的加持力味道,岂是几滴鱼精血就遮掩得住的,还有那些酸溜溜的话,也是为了让我注意你吧?我最是个急性子的,咱们别来那些弯弯绕绕,有什么都放在桌面上说清楚,”她用手指头绕着垂在肩头的几绺稀疏的头发,声音甜甜地道,“加上刚才那个溜走的鱼精,说说看,你们三个闯我乐和顺坊,到底所为何来?”
报君知站定上下打量着阿媚,抱肩笑道:“好喜欢你这种爽利性子,哪怕是做敌人,也做得痛快些。”他一步步走向万宇,阿媚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道:“省些力气回我的话吧,这里有三重克制术法,你以为你还能干什么?”
报君知轻笑,“我也想知道呢,”说罢冲着已经渐渐模糊的万宇笑一笑,“给你看看真正的圆光术。”阿媚听见“圆光术”三个字,脚步顿时一滞,微眯双眼,神情略带惊异。
此时,报君知忽然转身,身上**起一圈纯白的加持光,他手结法印朗声道:“琼轮光辉,全盈不亏。玄景澄彻,神门启扉。中有高尊,琼冠羽衣,愿降灵气,赴我归期。”念完法咒,他周身加持光忽然大盛,渐渐涨满成一个球形。那球形光触碰到万宇周围的魂魄场,魂魄场顿时溃散,万宇的生魂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阿媚双眉倒竖这才真正露出意外的神色来,她愣怔片刻仰天大笑,“那些传闻竟然是真的。”
她双目露出凌冽的光芒,神情亢奋至难以自抑,她贪婪地盯着报君知道:“只有三百年以上的风水师术法才可以突破这里的屏障,而这世上的术法,也只有圆光术才可以渡传,怪不得你小小年纪,身上加持光便源源不绝,原来身上有几代传承下来的圆光术,你这么个人简直就是世间难得的宝贝啊!”
她合掌闭眼轻声道:“今儿个委实是老天助我。”
报君知见万宇的魂魄离了魂魄场面露痛楚,当即以自身加持光力覆盖在他的身上,脸上神情却显出怒色斥道:“叮嘱你多少遍都是枉然,像你这么执拗的人也是少见,你不离魂而死不罢休是吧?”
万宇既惭愧又焦急地道:“您相信我,这次我特别清晰地闻到了我母亲的味道,真的,我确定她就在这里,她就在这里。那几次魂魄场的源头也在这里。”
阿媚见报君知护住万宇,吃吃地笑道:“敢情你们是为了魂魄场来的,我想起来了,上次在肿瘤医院,就是这会离魂的小子坏了我的好事。你护着他也没有用,上次我就探出来,他会出来不会进去,再过半个小时他的生魂合不上肉身,便是死人一个了。”
报君知见阿媚话里点出了海底眼,便也不再装腔,面沉似水地厉声道:“堪舆街当日与乐和顺坊的契约里便有不可伤人害物这一条,你用日轮果私下造出魂魄场,拘役生魂已是犯了大忌,还不交出日轮果服罪。”
阿媚似乎是听到了什么万分可笑的事情,她略秃的脑袋上袖珍的五官笑得都皱在了一起,壮硕的身躯也因为笑得太剧烈而微微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收住了笑,望着报君知有点气喘地道:“我抓的都是已经萌生死念的人,他们对人生无望,我带着他们共同修行,不比在这世间继续受苦要强吗?”
“到底是小娃子,以为自己身上有了三百年的圆光术就了不起了是吧?就无所不敌了是吧?口口声声要拿日轮果,你可知道我已经修行了多少岁月?我又懂得些什么术法?”她望着报君知情意绵绵地道,“还有,你连我真身为何都不知道,就敢跑来勾引我,真是个胆大妄为的孩子。”
正说着,身后一声巨响,紧闭的院门被人从外面炸开个大窟窿,念白身上背着一个人从门洞中闪身进入,他脚步中带着术法,眨眼之间便跑到了报君知的身边。
他背上那人双目紧闭一身黑色保安衣服,正是万宇的肉身。报君知见状快速撤回加持光,将万宇的魂魄向着肉身用力一推,也就片刻,魂魄扑身而入,万宇神魂归位。
念白将尚有些迷糊的万宇推在一旁,擦了擦头上的汗对着阿媚道:“知不知道你的真身有何妨碍?我小师爷的色相,那属于人神共愤,无法抵挡的类型。”
报君知瞥了念白一眼,正待说话,却听见阿媚声音甜甜地道:“你这鱼怪也是个傻的,跑走了怎么又还折返回来,今天大发利市,我正可做个一锅熟。”阿媚似乎毫不介意自己以一敌二,并无叫帮手的意思,反而转身一挥手将念白炸开的门重新封闭。
此时,清醒过来的万宇手指着阿媚大声惊叫:“是她,我母亲的魂魄就在她的身上。”
报君知沉声道:“日轮果乃是乐和娘娘用术法培育出的法器,带着她一半的修为,当年作为禁护宅院之用。你能够以一己之力修复乐和娘娘的旋风,之后又用了这么大的心力重新整顿乐和顺坊,甚至为了维护乐和顺坊不惜挑动精怪对抗堪舆街,皆因为日轮果只有在这里才能发挥最大能力。你如同保护自己般保护日轮果,你与这法器之间的关系怕是非比寻常吧。”
阿媚似乎忍俊不禁,指着报君知吃吃笑道:“长得好看,又聪明,简直让我有些舍不得弄你了,我与日轮果的关系嘛……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猜的。”
在她的笑声中,众人眼前忽然出现了令人嗔目结舌的一幕,阿媚那肥硕的身子像被加热了的油脂般开始变软融化,一层层一片片地滑落下去,不一会儿肉脂便在地上化成了一个肉堆,也就片刻,只见肉堆微微耸动,从其中袅袅娜娜地站起一个皮肤白嫩、身段苗条、媚眼红唇的女子来。女子身上穿着件紧身月白色旗袍,整件衣服贴在身上,恍若无物。
那女子伸过如白藕般丰腴的玉臂,将那凹凸有致的身子扭了扭,媚眼如丝地娇声道:“色相这个东西,谁没有啊,小娃儿,你也抵挡抵挡我的。”她在暮色中笑得风情万种,冲着报君知轻轻招手。
随着阿媚身躯的摇摆,整个小院缓缓升腾起一片氤氲旖旎之气,念白与万宇只觉身体中血液一下子升高了好几度,心头似有一根软软的羽毛在搔挠,眼前这女子看着竟是无比可爱可亲,恨不得下一秒便合身扑上一亲芳泽,待多看了几眼之后便更加觉得欲火中烧难以承受,报君知闪身挡在两人前面,念白与万宇登时觉得面上一阵清凉,心中那难耐的酷热减淡了不少,想要扑过去的念头也勉强能压制得住了。
报君知望着婀娜的阿媚淡淡地笑,“媚引术第一重,媚形术,见者色欲心起,如饥似渴无法按捺。”
阿媚见他神情如常,丝毫不受影响,不觉收起笑容望着他,“这一重对付普通人便足够,对付你自然是不行的。看在你是这么上好的材料,老娘就给你加足了量吧。”
阿媚说完双手张开,空气中一片滂沱之气涤**四散,条条灰色蛇形雾索自她身上激射而出,报君知见雾索来袭,飞快地做出禁护将身后两人护住,自己却来不及躲闪同时被四条蛇索缠住。
他面不改色地望着阿媚道:“媚引术最高一层媚魂术,无论常人还是精怪,中术者均不能敌,神智消失,会受施术者控制离魂,若正巧撞入魂魄场之中,其魂魄便会与肉身完全脱离,在术法消失之前不能轮回转世,需依附在施术者的肉身之内才不会溃散。原来,你是用这个恶术引诱人进入魂魄场自尽的,可据我所知,媚引术是极为排外的恶术,根本无法与日轮果所造出的魂魄场同时施放,你是怎么做到的?”
阿媚听闻此话格外得意地大笑,“小娃儿,你既中了我的媚魂术,就不必想着还能逃脱了,看在你马上就要受制于我的份上,也不妨告诉你,你说媚魂术与魂魄场不能同时施用?这世间只有一个办法能做得到……刚才你问我与日轮果是什么关系,”她如舞蹈般全身旋转一圈,眼波如水地柔声道,“此身便是日轮果!我自己化出的魂魄场与我自己所施的术法怎会相斥,相辅相成得厉害呢!”
念白在禁护中听得这一番话,登时又惊又喜,忙不迭地大叫:“小师爷,敢情她是日轮果修成的精怪,百年不遇!百年不遇!一会儿小心点千万别弄坏了她的本体,不然太浪费了!”
报君知并不理会念白,依旧望着阿媚道:“无主法器修成人身,须得找常人生魂养护才能不遭反噬,才可在尘世行动自如,这就是你去引诱生魂的原因。你害得这些人无辜枉死,做这样逆天的恶事,真是可惜了你原本的际遇与道行。”
此时,万宇再也按捺不住,在禁护中左冲右撞地大叫道:“你这个妖怪,把我母亲的魂魄还给我,还给我!”
阿媚用眼角瞥了他一眼轻笑,“还不了啦!我一会儿收了这帅小子的魂魄,他的圆光术也会一起渡给我,我身体里除了自己元神之外,所有的魂魄就会因为承受不了突然增加这么多的能量而魂飞魄散的,我有了这么强大的护体魂魄,不止功法大增,而且再也不必担心反噬之力了,”她喜形于色地低呼,“简直是天降鸿福!”说罢收起笑容凝神驱动那裹覆在报君知身上的四条蛇形雾索,四条雾索忽然绷紧膨大,条条如同巨蟒一般。
四条雾索同时收紧,按照阿媚的预想,报君知的肉身当即会绽裂开来,雾索会直接探到他的魂魄,抓来自己面前,谁知,报君知依然好端端地站着,面色毫无变化,曼说皮肉绽开,他的衣服上都没出个折子。
阿媚将术法一收一放之间,这才大惊失色,她百思不解地望着眼前的报君知,“这不可能,这为什么?”
报君知双目炯炯地盯着她微微一笑,“因为福祸难料!”言罢双臂一震,捆裹在他身上的雾索突然“砰砰”寸寸碎裂,落在地上之后溃散无踪。
阿媚一见自己的术法如此轻而易举地就被破除,一时间惊怒交加,低吼一声直扑过来,报君知不敢迟疑,电光石火间飞快地以自己的右手指尖划破左掌,之后,全不犹豫一掌击出,那掌中鲜血化为一副八卦血印,带着凛冽的掌风尽数落在阿媚的身上。
<!--PAGE10-->阿媚被击中之后,并不以为意,还要继续向前,但举步间她的全身就燃起大团鲜红如血的烈焰,当她感受到烈焰焚身的痛楚,待低头查看才发现火焰的色泽奇异,这下子登时大惊失色,她双目惊恐地大睁,脚步踉跄地后退,一只手颤抖地举起,指着报君知难以置信地嘶吼道:“赤血焰!怪不得你撑得住我的媚术……你……是个……是个……”
话未讲完她面目狰狞地仰天发出一声怒吼,颓然倒在地上,大约几分钟后,在血焰的燃烧中阿媚的人身渐渐消失,显露出她的本相,赫然是一颗手掌大、盈盈流转、玲珑剔透的日轮果。
与此同时,六条生魂突然出现在众人周围,生魂的脸上都露出了迷茫痛楚的神情,念白当即席地而坐,闭目默念超度亡灵的灵宝咒,过了一会儿其中五条魂魄神情尽皆变得安详,面带笑容对着念白深深拜谢,转身消失无踪,唯有一条格外虚弱的花白头发的老妇魂魄不肯离开,对着万宇怒目而视,万宇一见悲喜交加,上前几步对着老妇跪了下来。
老妇魂魄突然颤栗,过了片刻竟分为三个一模一样的老妇。
“我从未怪过你,”左边妇人迟疑了一下,苦笑着道,“我的命不好摊上了那样的重病,最后怎么样都是人财两空,你做了最正确的选择,我没有什么可怨愤的。”
右边的妇人却愤怒地望着万宇厉声道:“我三十岁守寡时你才两岁,一个妇道人家苦巴苦熬地将你养大,老吃好喝百依百顺地照顾你,有多少外人不知道的艰难,满以为供你上了大学,找到了好工作,终于能返回头照顾我了,谁知一场大病就让我知道白养了你这个儿子。”
中间的妇人满面悲伤地道:“你有什么错?错都在我,在别人,你一直不顺利都是别人在连累你,我就是最会连累你的那一个,在我心里,你从来都是最好的孩子,最漂亮,最乖巧,最善良。”
万宇惊得目瞪口呆转头望着报君知与念白叫道:“怎么会这样?”念白同样一脸惊异望着报君知,“我也没见过啊!”
报君知微微皱眉低声道:“日轮果白日极阳夜晚极阴,万宇母亲生前病体虚弱累极魂魄,能在阴阳交替的日轮果中撑到今日实属不易,方才看见儿子受了震动,生前原本积郁的怨气激发,导致元神、阳神、阴神三魂分离,此时任何外力施加于她都是火上浇油,她若自己不能合魂,怕是难逃魂飞魄散之厄,那比被囚禁的际遇还要不如。”
万宇听闻顿时彷徨失措,转身对着报君知连连扣头,“求您救救我母亲,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求您想想办法吧。”
报君知抬头看了看万宇母亲已经渐渐发虚的三魂,高声道:“也不是全无办法,如果能借你的肉身阳气养护这三条魂魄,一年之后她便可以合魂往生,但是你因为承受一年的阴力,恐怕要折损二十年的寿命。那么,你情愿吗?”
<!--PAGE11-->报君知话音未落,万宇毫不迟疑地道:“我情愿!我情愿!”
三个老妇的神情本来各不相同,或平静或愤恨或悲伤,当听见万宇说出这六个字,三人同时大惊抬头,神情缓缓变得一样,都是喜极而泣。当三个老妇虚像神情变得一样之后,三个身形在瞬间合归一处,万宇跪地望着母亲单独而清晰的身形向着自己走过来,激动得难以自制,膝行向前叫了一声“妈”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老妇神情慈爱地用手抚摩万宇头顶轻声道:“你肯这么为我,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
万宇仰起头痛苦地道:“我不是一个孝顺的儿子,当年您最需要我照顾的时候,我却选择了放弃您。您去世之后,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可恶,才醒悟我有多么对不起您,妈妈,求您宽恕我吧,我要怎么做才能赎回罪过,您要我为您做什么?”
老妇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叹息,“从生下你的那一刻开始,直到现在,我所期望的始终就是一件事,期望我的小宇一辈子都能幸福快乐!”她深深地看着万宇轻声说,“如果你觉得当年对不起我,就为我做一件事,从今以后忘记了过往,平静快乐地生活。”
万宇听了母亲的话,不禁愣怔住,直到看着母亲的身影在念白所诵念的往生咒中渐渐模糊,心中突然如同云开雾散般的澄明。母亲何曾真的怨怪过自己,在她的心里,儿子的幸福远比自己的性命来得重要,可这个被她视若珍宝的儿子却将她如同一件无法避寒的旧衣般轻易丢弃。
突然间心酸、愧悔、难舍、惶恐、怨恨……诸多情绪一齐涌上心头,他坐在地上捂住自己的头,拼尽全力地忍耐,却终于痛哭失声。
他知道母亲终于还是惩罚了他,母亲过往对他的宠爱,会化作鞭挞,在他余生中每一次想起母亲,都重重抽打在他的心头。
编者注:本文为系列作品,点击《风水师报君知》收看全部精彩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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