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乐和顺坊在常人中少能有人提及,但在堪舆界,却没有风水师是不知道的,念白之所以一闻听此地就变颜变色,实因为乐和顺坊乃是风水师的一个著名禁地。
这地方的位置就在明朝皇城遗址边上,不算大的地方。
最初的建造者是明朝一位皇帝,建造的经历也是甚为奇异,据说当年这位帝王微服出游古北口,遇到一位绝色的女子,几番相谈之下,发觉那女子博学多才,谈吐幽默,兼之容貌出众,帝王登时动心,当即亮明身份将女子接回宫中。
因那女子笑起来十分甜美,帝王便封其为乐和贵嫔。乐和进宫之后,日日伴驾,夜夜侍寝,与帝王二人形影相随恩爱非常。
但宫廷岁月到底比不得山野民间,帝王此时处境甚是艰难,内有权臣功高盖主,外有强敌伺机而动,这红墙内外处处皆是凶险,已有些江山不稳之兆。
有一夜乐和与帝王在寝宫中把酒夜话,帝王酒后心潮起伏,竟将自己的难处一一倾诉,乐和听得慨然而叹,两人正聊到推心置腹处,不料那名权臣突然带两千兵士前来逼宫,守宫的御林军因为毫无防备,顷刻间被打得落花流水,伤亡惨重。
权臣见事态尽在自己掌控之中,十分地傲慢得意,便站在帝王的寝宫门口大声令帝王即刻手写诏书,将王位禅让给权臣的儿子,否则便要杀进寝宫,弑君夺位。
那帝王倒也有几分血性,一时间惊怒交加,便要以死相拼,此时乐和神情淡然地将帝王拦住,就这么大刺刺地走出去,那权臣哪将个柔弱女子放在眼里,立时便要发难。
熟料乐和贵嫔忽然在逼宫的众兵将面前幻化成一个周身缠裹着雾气的巨大黑鹰,她仰头发出一声嘹厉的鸣叫,宫殿屋檐上栖息的乌鸦吓得纷纷跌落。
在场的众人听后也觉得气血上涌,几欲昏厥,黑鹰又大力煽动翅膀,将自己周身缠裹的迷障拍得四散开来,也就片刻,在场的众人除了帝王,尽皆被迷晕在地,帝王见此情景震惊无比,始知自己这个貌美多才的嫔妃竟然并非人类。
乐和重新变回人身,跪在帝王面前,禀明自己之前欺君有罪,请求离开。那帝王也是个情重之人,又念其救驾有功,解除了自己身边的一根心头刺,竟抢身上前将乐和扶起,言道并不在意其异类身份。但乐和到底心中不安,自此之后便有些不知如何自处,总是请求离宫继续修行,又过了些时日,帝王禁不住乐和的哀求,便下旨在皇城旁边修建一处占地一顷的风神庙,供乐和居住,他每每思念乐和,便悄悄前往相聚,乐和感其一片真心,亦是倾尽全力助其守护江山。
待帝王死后,乐和又守护了其两代子孙,之后不知所踪。
这乐和风神庙便是乐和顺坊的前身,乐和失踪之后,风神庙虽依旧有皇家派人打理,却一直荒废着,连杂物也不曾储放,就连每月初前来洒扫的宫女太监开门前必定要燃香上供,虔诚祷告,之后才敢进入,打扫完也是速速离开,不敢逗留,皆因为听说这座风神庙以前时常出现些难以言说的诡异事件,或是白日里器具自行移动,或是夜晚出现各种尖厉怪叫,或是站在庙中听见周遭脚步嘈杂,人声鼎沸,却半点人影也看不见。
原来当年乐和住在这里时,因为独居寂寞曾经呼朋唤友,那些朋友自然也不是常人,尽是些山精水怪,鬼魅魍魉,那位帝王心中爱护乐和,为了保护乐和与其朋友不受烦扰,竟着钦天监的一名深谙周易的大臣在风神庙里设置了层层机关屏障,并手书一道圣旨置于前殿供案前,上写僧道与风水师不可入内。
天子圣谕,御笔亲书,僧道与风水师都身在红尘,所以俱都遵从,这下乐和风神庙简直成了精怪们的庇护所,常进常出,好不热闹。好在乐和修行日久,术法不弱,在精怪中尚有着一些威名,那些精怪也都愿意听从她的管束,除了有时为了取乐,弄出些恶作剧来,真正伤人毁物的事情一件也没出过。
百年之后乐和离开,临走之时怕这些精怪没了管束,惹出乱子,便狠心将庙内精怪尽数驱逐,她原本想干脆将这风神庙一并毁去,但因着有一份思念的情意在,到底不曾舍得,便将自身的一部分术法化为镇宅禁护,再有私自进入的精怪都会被旋风席卷而出。
日月更替,这乐和风神庙便这样存留了下来,直到三十年前,被文物单位当做重点遗迹重新修缮清理,有个工匠竟无意中破坏了当年乐和所下禁护的阵眼,禁护术法一夜散尽,自此,在修缮的过程中便频频出现诡异事件,以致工程断断续续拖拉了数年方才勉强完成。
原本文物部门想将此地作为典藏文献的储藏地,便将其更名为乐和顺坊,但是苦于此中诡异事件频出,众多相关专家走马灯似的来来去去,尽皆说不出个所以然。迫不得已文物部门私下里请来风水师傅,谁料,那些风水师一见门口匾上的“乐和”两字,全都大摇其头,说死了也不肯进入。
风水师不肯进入的原因,自然是因为当年各大风水门派将这条禁忌写进了门规之中,门规代代传承,虽然之后的原因已经鲜有人知,后世风水师们却只道是师门禁忌,所以严格遵从并不敢有违。各种方法使尽,也不能解决乐和顺坊里频出的诡异事件,文物部门最终无奈只得向上级单位汇报此地出现了科学无法解释的状况,为了避免引起民众恐慌,上级单位下令重新将那已经修缮一新的乐和顺坊封闭。
乐和顺坊的禁护自从被破,那些隐匿在城市中的精怪就又陆陆续续重新进入,这地方重新被封闭保护,本身又带着条不许风水师入内的禁忌,简直成了各类精怪最完美的庇护之所。几年之后有人推举了一个同样修行高深的精怪作为乐和顺坊的坊主,据说这位坊主术法迥出伦辈,兼之头脑清晰,定下诸多规矩,没几年将乐和顺坊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位坊主上任的第一天便倾着自己的全身本事,将当年乐和娘娘的残存的禁护给修复了五成,她还用术法将原本的禁护修改成了只有精怪才可出入。
坊主又新定下一个规矩,从今以后乐和顺坊只作为精怪之间物品交易、邀约聚会的场所,不准留宿,每天日落进入,待得日出之时全部精怪都要离开,每只精怪进入的时候,要留下一指尖的灵力,作为门票,这些灵力累积起来要作为修复乐和顺坊的禁护之用。
之后,乐和顺坊又成了极为热闹的场所,精怪们越聚越多,声息动静难免大些,这就惊动了堪舆街的风水师们,因坊主所修复的禁护尚还薄弱,便有一些不愿遵守条例规矩,急于建立威名的风水师偷偷潜入进来,有与精怪做点物品交易的,也有偷抓些精怪回去豢养帮助自己增强术法的。
此举引得坊主大怒,竟然联合数十名精怪合力将三名偷偷潜入的风水师,一网兜收,囚禁起来。这件事传到堪舆街,也是引起轩然大波,风水师被精怪制住,简直是奇耻大辱,当时几乎整条街有些名号的风水师全部出动,一起来到乐和顺坊发难。
两厢一见,阵仗排开,有一多半不是人,这场仗打了三天两夜,大家所施用的术法五花八门,绚丽至极,至今还在被当时参战的精怪和风水师们津津乐道。
后来,风水师里有十数人重伤,精怪群里伤得更是惨重,现今堪舆街里存放的几个极品精怪标本和各家收藏的精怪身上取来的符胆都是拜那一场大战所赐。
那年紫微堂的领队人就是五师傅,他当时亦是血气方刚,一见己方同伴受伤惨重,下了狠力气,舍了自己十年的加持功,打散了两只五百年以上精怪的真元,坊主大惊,这才将原本的强硬姿态放得软了些,要求两方和谈。
那之后两方定下了规矩,由坊主自行管束手下精怪,不许它们出去伤人害物,不许它们私自在乐和顺坊之外现身,若有违背,自行承受灭顶之厄。
而堪舆街的风水师则依旧遵从祖上禁忌,不许弟子踏足乐和顺坊,所有违反,家法处置。自此,堪舆街与乐和顺坊井水不犯河水,两下里相安无事已经过了二十余年。
念白默默地将乐和顺坊与堪舆街的前情后果细细回想了一遍,脸上的神情又愁苦了几分,他想着如果五师兄知道他胆敢拐带着小师爷去触犯这么大的禁忌,会不会真的拿出当家人的态度惩治自己,届时就算自己第一时间将小师爷抛出去,言明自己才是被拐带的那一个……唉……以小师爷平日里那恪守师规的样子,谁会相信啊!
见念白一副神情呆滞的样子,可怜巴巴地将自己望着,报君知嘴角忍不住上弯,转而语调轻松地道:“小白,你看我要怎么准备一下,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让坊主注意到我。”
“怎么准备……还要让坊主注意到……”念白审视着报君知,这么说,此行并非心血**,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行动,那以报君知的谨慎,便不是贸然涉险那般毫无把握,他稍稍松口气,当下横下一条心来,大马金刀地坐正身子,思索道:“首先您得活泼点,懂得吧?放下偶像包袱,得让这些玩意儿对您有认同感。精怪嘛,其实心里对新客都是很戒备的。”
“吸引坊主……”念白侧着头伸出食指在空中一点一点地道:“要懂得哗宠取众,这样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引起注意。我听说那坊主是个十分文艺的精怪,喜欢既冷酷又有点孤独的人,要是再加上点诗人的忧郁,那把握性就更大了,这个调调儿您会来吧?”
报君知将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着他道:“要不干脆换你起头吧,你看你这张脸长得多有亲和力,哗众取宠又是你的特长,而且每次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我都觉得你像个忧郁的诗人。”
“谢您夸奖,我还是给您掠阵吧,”念白十分真诚地道,“主要是太危险了。”
两人商量妥当,便单等着天黑,待得七点钟左右由念白领着,前往乐和顺坊。报君知所住的花枝街也是城中心的老街区,而乐和顺坊位于明皇城遗址旁边,两下里离得并不远,两人很快便赶到目的地。
报君知与念白站在乐和顺坊的门口,放眼看去,这是一座极为冷落低调的宅院,与庙宇和民居的修建都不同,门口既没有镇宅的石狮也没有石墩,只有一扇毫无装饰的黑漆大门。
院墙的曲线形似波浪,不甚高,犹如女儿墙般矮小,让人觉得稍一撑扶就可一跃过墙,而墙内更是一片漆黑寂静,四下里的气氛静谧得异乎寻常,就连照耀在此处的月光似乎也暗淡了许多。
忽然报君知的脚下卷起了一个小小的旋风,报君知轻笑,“逐客的旋风,差点忘记做这个手脚了。”
他回身望着念白低声道:“和你一起,我也扮个鱼怪的息泽好了。”说罢转身背对着念白。念白无奈地乖乖伸出手指,割破食指快速在报君知后背写下一副符图,也就片刻,血符图怦然解散在报君知白色的衬衫上,消失得毫无痕迹,符图解散的同时,那一直围着报君知打转的旋风也随之而灭。
念白见一切准备就绪,上前一步,右手抬起微一发力,如指甲般大小的淡绿色灵光自他手心飞出疾速撞向黑色大门,绿色光芒融入大门的那一刻,眼前情景就如同黑白无声的画面突然间被拧开了音量加入了色彩,原本乌突突的乐和顺坊骤然间改变了模样。
眼前伫立着一座扇面型红漆大门,五彩门楼、高悬红灯,清水脊梁卷棚顶子,大红描金的博风板下配雕花汉白玉门枕石,放眼望去气派非凡。
四周的女儿墙消失无踪,显露出新的围墙足足高有三米,此时院墙内清晰地传来吆喝声、大笑声、嘈杂的脚步声,十分的热闹。
正中一扇红漆大门在报君知与念白面前缓缓开启,两人快速走了进去。
里面是个四进的院子,规规矩矩地建有三正四耳,房间宽敞高大,正房两侧用斜廊联接东西四大间厢房,还有个穿堂门直达后面院落。院子里大约有十来个人走来走去,都是规规矩矩的正常人样子,报君知一边左顾右看一边问念白:“为什么不露出本来面目?”
念白凑上去低声道:“这里都是有头有脸的精怪,露出本相和裸奔无异,谁会做这么丢脸的事!”他神情严肃地四下张望了一下道,“赶紧拿出您那忧伤诗人的调调,勾引了坊主是正经,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勾引她啊?”
他紧张地盯着一副游玩态度的报君知低声道:“其实,我没见过坊主,所以您不要想着我能给引荐,还有日轮果长什么样子?我们这怎么找?找到了是直接闪人还是如何?”
听着念白的一路叨叨,报君知却始终神情自若,微笑不语。
说话间,两人已经踏进正房,里面灯光柔和暗淡,竟是个装饰得十分精致的小酒吧。
两人特意找了吧台边的高脚椅坐着,念白坐定之后,熟门熟路地点了两杯淡酒。
吧台边两个精怪正在聊天,其中一个身材瘦小的娃娃脸男人模样的正叹息道:“我心善,从来不吃我认识的人。门房,送快递的,每周来两次的小时工,经常在我身边转来转去,但都还好好地活着。”
另一个身材粗壮络腮大汉模样的不以为然道:“你觉得吃熟人很残忍,那是因为你的认知上把他们当成了同类,有了感情,那你吃猪牛羊兔什么的有罪恶感吗?没有吧?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哦,不吃认识的人,那你还要出去打猎陌生人?”
柜台里带着白色帽子长得有些像老鼠的酒保,“呸”一声将嘴里的牙签啐了出去一脸轻蔑地道:“世人皆有恶,所以皆可杀。管什么认识不认识,抓过来放嘴里都是肉。”吧台前坐着的众精怪听了一起谄媚地笑了起来。那酒保一转脸一双三角眼忽然直视着报君知冷冷地道:“这位新客,你身上的味道怎么这样奇怪?”
所有的视线瞬间一齐集中到报君知身上,报君知端起面前的酒杯饮了一口,沉默不语,念白只觉一颗心越跳越快,就快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了,他委实害怕自己这个嫉恶如仇的小师爷不知如何回应,一时恼怒起来,左手符图右手法印,噼哩啪啦把这几个大放厥词的精怪给灭了。
谁知报君知沉默了几秒,幽幽地道:“味道奇怪吗?那可能是因为掺混了寂寞,我修了人身三百年,什么事情都应付得来,却独独拿寂寞没辙,有个诗人说,寂寞就像一条蛇,忠诚而冰冷。我觉得说得真好,他一定是像我一样孤独的人,寂寞不止冰冷,还滑腻到令人憎恶,味道也令人讨厌,想起来就恨得全身打哆嗦。但是再寂寞我也不会和人聊天,为什么?谁会和自己的食物做朋友呢?那多可笑!你们说是不是?”
念白端着酒杯的手瞬间僵住,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报君知,颤抖着舔了舔嘴唇。
酒保嗤笑,自顾自地去做事了,而其他位子上的精怪却都聚拢过来。
报君知在众人同情与赞赏的目光中叹了口气大声道:“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注定得在诅咒声和恐惧感中活着,寂寞啊!孤独啊!这个世界给我们的位置就是如此。我们必须要忍受寂寞,还要学会享受孤独,这才是作为一个妖怪的正确态度。”
念白目瞪口呆地望着报君知那俊俏的脸庞上,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感伤和他那看似天真的忽闪忽闪的长睫毛,还有他举起杯十分友好地向每个精怪打招呼的样子。
念白忽然感觉到自己脖子后面的汗,正“哗哗”地欢快地流淌着,这个人简直恐怖啊!他这样想着忍不住把身子挪移地离报君知远了点。
突然,一个如小女孩儿般动听婉转的嗓音在众人背后响起:“寂寞?你试过独自一个人坐在世界的最北边吗?那海幽蓝幽蓝的,那天朦胧朦胧的,而我的身后连影子也没有,我寂寞得阳光都远离了我。”然后突然一个硕大的身影坐在了报君知的旁边。
那身躯一下子遮挡掉了整片灯光,庞大的体魄配上一颗小小的头颅,皮肤倒还细嫩就是颜色深棕得近乎隔夜的浓茶,整体上看去就像是西瓜上放着一枚鸡蛋……还是枚发了霉的鸡蛋。
念白正喝了一口酒,一抬头猝不及防看到那壮硕的身体,嘴里的酒几乎都喷出去,强自咽下,又呛得咳嗽起来,再抬头,却看见周围的众精怪都十分紧张忌惮地火速端着自己的杯子离开了,他心里顿时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报君知望着女巨人,笑得还是那么好看,“最北边吗?我倒是没走那么远过。”
女巨人伸出大手掌,“我们认识一下,我叫做阿媚,这里的人都叫我坊主。”
“哦,坊主。”
“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阿媚。”
念白呛咳之后正喝了口酒打算压压惊,听到这句终于控制不住将嘴里的酒给喷了出去。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