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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缸鱼(1 / 2)

在花枝街里,要数报君知院子里的花树最是繁茂,除了院子当间儿的那架紫藤花,北屋窗边上还有两棵高过屋顶的暴马丁香,花穗累累压弯了枝干;影壁墙前后长着大丛的文心兰,有两尺高,叶子舒展得连青砖甬道都被占了小一半;檐廊边上,窗户底下,石竹、美人樱、铃兰更是如野草一般四处冒出来,闹哄哄地挤在一起开花。

但最稀罕的,是紫藤花架旁边的一棵合欢树,这树生得小巧,也就三米来高,树干有碗口粗细,整棵树的树皮光滑晶莹如同碧玉,叶子也翠绿欲滴,枝叶间却没有一朵花,而是悬挂着几十只拇指大小的蝉,这些蝉长着银色的翅膀,腹部却如冰种翡翠般透明,它们十分安静,不似寻常蝉一般胡乱鸣叫。

每当报君知将院子隐匿起来,便会在拂晓时将满树的银蝉放飞,一般要到长庚星初亮的时候,银蝉才会陆续飞回,一只只排列有序地挂回到树上。

这一天,有只银蝉直到太阳落下,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才迟迟归来,院子里的灯柱上都亮起了烛灯,银蝉在金黄色的烛光里轻落在紫藤花架下的黄花梨桌上。

报君知伸手将它拿起,那银蝉震了震翅膀,忽然腹中发出清晰的声音。

是个男人沙哑的自语:“咳咳……咳咳,再这样下去,怕是撑不过端午了!”随后是大力的喘息和声嘶力竭的咳嗽,“已经是难以承受的痛苦了……可我……还是愿意保留住这份感受……”那男人持续地发出闷闷的呻吟,然后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接着是什么重物落进水里的声响。

报君知微微皱眉,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会儿银蝉,将它放回了合欢树上,那银蝉仿佛十分疲惫,才刚用爪子抓住树枝,即刻便化为一朵绽放的合欢花。

与此同时,在城南的一家治疗肾病十分有名的医院里,一个黑壮的年轻男子正满脸愁苦地蹲在透析病房走廊的一角,过了好一会儿,他使劲儿搓搓脸,站起身走回病房。

房间里灯光明亮,一个满头白发的瘦弱妇人躺在临窗的**和旁边的病友聊得正高兴,男子默默走过去坐椅子上望着她们,妇人忽然转过头笑着说:“米仓,下次做透析的时候,你也给妈弄点红烧排骨吃吧。”米仓愣了一下随后赶紧点头。

临床大姐叹息道:“像我们这种病人吃东西禁忌太多了,这不能吃那不能吃,也就是在做透析的时候能解解馋。唉!喝水还限制,我以前就好喝口茶,现在只能等着每周做透析的时候,沏上一大杯子的浓茶一口气都喝了它。”说完她与米仓母亲对视着苦笑。

她们得的是尿毒症,米仓的母亲更严重些,双肾都衰竭了,只能靠定期的透析帮助把血液里的毒素洗出去,即便如此,平时饮食也得格外小心,这病房有个病友,前几天只因为喝了一罐啤酒就昏迷了,米仓老是随身带着个食物参照表,上面记录了每种食物每100克的成分含量,钾高的钠高的都不能吃。

母亲跟米仓说想吃红烧排骨,说了很多次了,米仓都没有答应,他跟母亲解释说红烧排骨里钾钠的含量都太高,母亲每每听了便默不作声地喝米仓熬的菜粥。

母亲不知道自己治病有多么贵,她还以为自己住院前交给米仓的两万块钱富富有余,而事实上,那两万块钱没多久就用光了,不止如此,老家有着三间大南房的院子,父亲去世前买给米仓的金脚镯,爷爷传下来的一对绘着腊梅的掸瓶,米仓也全都卖了。

米仓在医院旁边给人家做装卸工,好说歹说地跟老板提前预支了两个月的工资,可母亲透析三次就用完了,其实母亲前天就到了做透析的日子,可是怎么去,他的兜里只剩下五十块钱,想着上次借钱时,老板嫌弃的表情,他觉得即便自己再放下脸去借,也不会借得回来了。透析就是个无底洞,还是得赶紧换肾!米仓想着这次卖房后,发小追过来将一叠钱塞进他手里时说的话。

“明天就透析了吧。”母亲一脸期待地问。

“嗯。”米仓闷声答。

“难受啊!”母亲嘟囔着便沉沉地睡着了,这几天她总是特别容易累,一天里大半时间都在睡觉。

米仓看着母亲发黑的脸庞,浑身针扎般痛楚,他的肾与母亲的身体不匹配,但是,他已经不能确定母亲的身体能不能坚持到有肾源的那一天了,即便是等到了肾源,自己又拿什么去交手术的费用呢?还有住院的钱……医院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再不补齐所欠的费用下个礼拜就要母亲出院。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望着熟睡中的母亲,觉得窗外无边的黑暗正蔓延进来,慢慢地将母亲的身影包裹住,他心里忽然就有把火烧起来。

医院的通道里,一个身材矮小、形容猥琐的男人正在向新住进来的患者家属游说自己可以私下找到肾源,米仓突然冲过去将他扯到一边,快速地低声问:“B型血的全肝双肾、心脏、血、角膜,你要不要?能卖的都卖。”矮小男人吓了一跳,打量着他迟疑地道:“这么多人……都是B型血?”

米仓闷声道:“是一个人的。”

矮个子神情紧张地道:“兄弟,这种货可不能卖,这种智障流浪汉常年风餐露宿不得温饱,身上大多有隐性疾病的,器官质量差,换给病人,会找麻烦的,再说,把警察招来可不得了,这是大罪,为多少钱,咱也不值当的啊!”

米仓的眼圈发红,低声道:“不是流浪汉,那个人很健康,不会给你找麻烦,”他神情呆滞地张开双臂道,“你看看,是不是很健康?”

矮小男人有些吃惊地后退,米仓一步步上前道:“你看啊,看看啊……”

矮小男人受了惊吓大叫:“你神经病。”突然转身落荒而逃。

米仓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缓缓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米仓正看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破旧的鞋面上,耳边忽然传来几声剧烈的咳嗽声,然后,一只布满青筋的手拿着张名片递到他的面前。

米仓抬起头,眼前是一个四十岁左右脸色苍白的瘦削男人,他茫然地接过名片,男人审视着米仓轻声道:“按着上面的地址来找我,我可以帮你。”

米仓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怔忪地看着那男人一边咳嗽着一边走远。

名片上的名字叫做郁自诫,是个销售观赏海鱼与生态鱼缸的店主。米仓虽然觉得这事挺蹊跷,但迫于眼前的境况紧急,第二天一大早安排好母亲,便按着名片上的地址找了过去。

那间店在市中心繁华的商业街尽头,小门小脸十分不起眼,店门口的鱼型招牌上绘着一条颜色鲜艳的蓝魔鬼鱼,米仓站在门口迟疑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店里面四面无窗,阴暗得如同地下室,面积大约六十平米,墙边分两层摞着崭新的大型亚克力弯角水族箱,屋子中央被一排排养着五彩斑斓观赏鱼的鱼缸架分隔成几条狭窄的通道,昏暗的蓝光灯下,昨天在医院看见的男人正独自往鱼缸中撒着颗粒型的饲料,鱼儿们争相抢食,水面上不时溅起水花。

米仓强挤出一点笑容,缓步上前,有些局促地开腔:“郁老板。”

郁自诫回身看见米仓,眼神中露出一点喜悦,他点点头,一边咳嗽着一边走到门口锁上店门,挂上了休息的牌子。

店里还有一间10平米的里间屋,郁自诫打开门示意米仓跟着他进去。不知道为什么,米仓打从一进这家店就感觉浑身不自在,他环视着四周,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可是他说不出来,定了定神,他跟进里间屋,里面陈设简洁,一张单人床,一组衣柜,一个电脑桌旁放着两把椅子,郁自诫似乎不太舒服,一脸病态地歪靠在**。

米仓不想耽搁时间,坐在椅子上,直接开始讲述母亲的病情与自己的处境,郁自诫听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鼓鼓的牛皮纸袋,面无表情地道:“这是六万,先去安排你母亲的生活,告诉她,你会有一个月不在她身边,她治疗的后续费用,只要你好好为我办事,无论她再需要多少,我全都给你。”

米仓接过纸袋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是捆扎整齐的百元纸币,米仓的手顿时抖了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都不受控制地一起流了下来,他身子一滑跪在地上,低头啜泣,“这真是大恩,郁老板,你就是要我的命我也可以给你。”

“快去快回,”郁自诫不耐烦地摆摆手,忽然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我在这里等你。”

米仓傻笑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脸,抓起钱袋快速地冲出门去。

透析室里,米仓的母亲用插着输血管的手捧着一份红烧排骨吃得津津有味,米仓从随身带着的塑料袋里不停地向外掏着各种食物,“妈,这是虾饺,这是天福号的肘子,这是白魁老号的烧羊肉……你吃不了就每样都尝几口。”米仓的母亲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儿子,到底是你哪个同学这么有出息?你跟着他干什么活儿?做得了吗?”

米仓闷声道:“做得了,就是陪着他出个远差,干点体力活儿。我已经雇了个护工伺候您,一个月之后我就回来了,您踏踏实实地养着病等我。”米仓的母亲放下心来,继续笑眯眯地吃着食物。

米仓看着母亲大口大口吃得如孩子般香甜,心里的酸楚劲儿刚过,又忽然间忐忑起来,他虽然不聪明,但是也知道,这个世界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萍水相逢就倾囊相助,这个郁自诫让自己办的事情一定不普通。

当米仓再次回到那间观赏鱼店,已经是下午了,水族店里依旧空无一人,米仓顺着咳嗽声走到最里面,只见郁自诫正望着一个崭新的空鱼缸发呆。

郁自诫听见声响,回身看着米仓,缓缓道:“新的水族箱其实是不适合养鱼的,我们用的是人工海水,也就是自己在淡水中添加比例合适的海盐,但是无论调制的手法有多么精准,谁也无法保证自己做出的就是一缸好水,鱼没有表情,不能发出声音,无法表达心中的喜恶,它们只能绝望地在不适应的水中静静死去。”讲到这里,郁自诫的神情颇为伤感,而米仓听着,神情却十分茫然。

郁自诫使劲儿咳嗽了几声之后,接着说:“所以一般店主们都会在初次试水的时候放入价格便宜或者品相不好的鱼,这就是俗话说的开缸,第一批放入的鱼九死一生,它们必须用自己的生命,为客人真正看中的贵重鱼种提前试水,这些鱼被叫做,闯缸鱼。”

讲到这里,郁自诫呆板的脸上忽然露出诡异的笑容,他对着米仓欠欠身子道:“我是个居士,不能杀生,怎可看着那么多的闯缸鱼白白牺牲性命,所以我在想,若是能有这么一条特别的鱼,可以与我沟通,在试水的时候能告诉我水的质量如何,那该有多么好。”

郁自诫的神情仿佛亢奋了起来,他的脸凑近米仓,“你收了我的钱,答应为我做任何事情对不对?你既然连死都不怕了,受些皮肉之苦想必是不会在乎的。”

小店里忽然间灯影闪烁,米仓看着郁自诫有异常人的浅褐色眼睛,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一直升到顶门,他面带恐惧地后退道:“不不,我要走了,我不想给你做什么了。”

当米仓小跑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郁自诫幽幽的声音:“走也可以,把我给你的钱还给我。”

米仓的脚步戛然而止,他缓缓转回身望着郁自诫,后者得意地笑,“你还不来了,对吗?不止如此,你还差着给你妈妈做换肾手术的钱,你答应帮我,你的所有问题就都会迎刃而解,不要犹豫了,我们的时间都……”

他话未说完,突然,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银色小蝉,带着一片莹光冲着郁自诫的脸撞了过去,郁自诫如同被热水泼洒,忍不住发出惊恐的喊声,他大惊失色地用手使劲拍打那蝉,手掌挥出呼呼生风,银蝉不小心被掌风重重击中,摔在鱼缸的玻璃上,发出尖厉的鸣叫,一转身疾速飞开,嗖的一声,小小的银色身形如利箭一般竟然穿墙而过。

花枝街老宅子里,报君知正站在合欢树下,突然,一只银蝉自空中跌落在鱼池边,报君知微惊,走过去将银蝉捡起,只见蝉的腹部裂开,一只翅膀也已折断,报君知将它拿在手里,手中光芒骤起,银蝉腹部的伤痕缓缓复原,折断的翅膀也重新衔接,只是留下一个小小的缺口,银蝉挣扎着鼓动翅膀,自它的腹部,传出了方才郁自诫与米仓的对话,报君知静静听完,神情凝重了起来。

银蝉报信是报君知这个门派里很古老的一种符术,这些银蝉已经有数百年的道行,本身灵气充沛,而且每只银蝉都被报君知加持过,世间物根本损毁不了它们,但是这只银蝉竟被打得肚腹破裂,羽翅伤残,可见遇到的并非一般人物。

报君知将虚弱的银蝉放回合欢树,树上的银蝉皆在周围缠绕飞舞,哀哀低鸣,久久不散。

一个小时之后,一身黑衣的报君知出现在了郁自诫的水族店门口。他推开门气定神闲地走进去,只见空无一人的店里只有一个瘦削的男人在喂鱼,看见报君知进来,郁自诫微微点点头,却并没有过来招呼。

报君知四下环视着,忽然,被什么吸引了,他径直穿过水族箱林立的狭窄通道,来到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大水族箱前面,那里面种植着茂盛的水草,一只手掌大的蓝魔鬼鱼正独自在缸中游曵。

报君知刚一靠近,这条鱼似乎受了什么惊吓,迅速退到水草之中,将自己的身体隐藏起来。在水草的间隙里一双完全有异于同类的鱼眼,不安地来回转动着,报君知审视片刻,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转而观看旁边的鱼缸。

水草中的鱼似乎松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慢悠悠地游出水草,有些好奇地看着报君知的侧影,谁知此时报君知猛地将头转过来,双目对视的瞬间,蓝魔鬼鱼忽然浑身战栗满眼惊恐……

此时,郁自诫悄无声息地走到报君知的背后,“这位先生,你想买什么鱼?”

报君知望着眼前的蓝魔鬼道:“就是这一条吧。”

郁自诫挑挑眉毛微笑道:“抱歉,这条鱼是不卖的,因为它是一条闯缸鱼,过一会儿我就要将它连同这个水族箱一起送到客户的家里去了。”

报君知淡淡地道:“若我想带走它,你拦得住我吗?”

郁自诫收起笑容,默默审视着报君知,身材颀长,双目炯炯,容颜俊秀无匹,但终究不过是个普通的年轻男人,他放下心重新微笑,“那你试试看。”

突然间,报君知抬起头,大团极为纯净柔和的加持光突然笼罩在他的全身,与此同时强大的气场如同滔天巨浪一般猛地将郁自诫冲翻在地,旁边鱼缸里的蓝魔鬼也受到了气浪的冲击,忽然痛苦地扭动着身子,跃出水面掉在地上,报君知右手虚空一指,一张符图直飞出去,贴在蓝魔鬼鱼身上,那鱼忽然停止跳跃,翻身落在地上便脱离了鱼的形状,随着身体一下下的抽搐,不一会儿一点点变大,随后显现出人的样子来。

“你是个风水师。”郁自诫见此情景骇然道。

报君知冷冷地看着郁自诫扬起右手,“让我看看你本来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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