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舆街向东约五公里左右,也有一条很出名的街道,名唤花枝街,这街出名是因为它实在美丽非凡。
街长千米,满满当当种的全是花树,当真是碧桃玉兰紫丁香,腊梅金桂俏海棠,梨花似雪菊如盏,玫瑰月季遮满墙。
也不知道这条街是怎么个建筑原理,街里温度与街外总相差着几度,夏天不那么酷热,冬天也没那么苦寒,长在这里的植物花期漫长,枝叶粗壮。
尤其是四五月份的盛花期,这里恍如花街,整日香气四溢,引得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花枝街里所有的院子都是空置的老宅,无一例外大门紧锁,门前青草漫过台阶,这也让游人们毫无顾忌,呼喝叫嚷随心所欲。
报君知的住所在花枝街128号院,是一栋被术法隐匿起来的两间四合院,这术法隔绝了外界五感中的形、闻、味、触,单单留着声感这一条线通联示警,所以往来的游人并不能看见或是触碰到这宅子,但游人们的喧哗却能在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每当这两个月,报君知去“旧日时光”和堪舆街的次数都会变得很频繁,连在街上散步的时间也多了起来。
“旧日时光”咖啡店西院墙的外面有一条一米来宽的细窄通道,通道的最里面是个阴暗的死角,这里三面被高墙围堵,落满枯叶尘埃,平时很少有人进来。
这天黄昏,报君知自“旧日时光”出来后,却径自向着这个小通道走去,此时刚好日初沉,星月初现,是每天阴阳融汇、光华相抵的时刻,在十分钟左右的时间里,日、月、星的光芒对魂魄的伤害最小。
四下无人,鸦雀无声,他站在通道的最深处,静静地凝视着那个黑暗的角落。
也就片刻,只见一团厚厚的灰尘自墙角涌起,打着旋儿在空中漂浮住,然后忽然间,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身子的老人身影出现在报君知的面前,那身影呈浅灰色,有一部分已经接近透明。
“您好,”虚影老人望着报君知有点紧张地嗫嚅着,“我想,您知道我是谁。”
报君知点头,声音很温和,“你的信我收到了。”
虚影老人更加紧张地看着他道:“那您……”
“还来得及,我会帮你。”报君知很肯定地回答。
老人脸上顿显轻松,他似乎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双目泛起盈盈泪光。
报君知注视着他慢慢道:“明天晚上8点,我会在‘旧日时光’靠近第一个点唱机的位子上喝酒。”
老人面显喜悦,连忙点头,“谢谢您,我会想办法让他去,”老人随后面带欣慰地叹了口气,“我这样子也撑不了多久,过了今晚,终于可以放心离开了。”说完这句话,他在阴影中消失不见,那悬浮的灰尘与枯叶瞬间落下溃散。
“旧日时光”虽然是间咖啡店,但是到了晚上8点之后也会兼卖些小瓶装的啤酒与口味清淡的鸡尾酒。
第二天晚上,报君知果然出现在靠近第一台点唱机的位子上,悠闲地喝着一大杯加了冰帝王之血,邻座的椅子已经被拉出来,他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人。
过了一会儿,有个三十岁上下、衣着讲究的男人匆匆走进院子,他茫然地四下环顾了一会儿,目光定在了报君知的桌子上。男人远远望着独自小酌的报君知,神情有些迟疑,但过了一会儿,还是迈动脚步走了过来。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坐在这里。”他有点焦虑地指着报君知相邻的座位说道。
“我要是介意呢?”报君知头也不抬。
男人不耐烦地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叠百元纸币低声道:“那烦劳您换个位子。”
报君知缓缓抬头看着他手里的钱,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我从来不随便拿别人的钱。”
男人脸上有些变色,手里举着一叠钱神情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不过,既然你这么想坐这里,”报君知却在此时话锋一转,“就坐下吧。”
男人松了口气,将钱收好点头坐下,他不自在地四下望望,过了一会儿,似乎是为了打破这个有些窘迫的气氛,望着报君知赔笑道:“的确很唐突,但是昨天,我整夜梦见我已经过世的父亲,他嘱咐我在今晚到这间酒吧来,并且一定要坐在这个座位上替他喝一杯酒。”
男人似乎想解释清楚自己的行为,身子微微前倾对着报君知低声道:“很诡异是不是?这个梦真是很怪,”他无奈地摇头,“说实话,我与我父亲并不亲近,有好久都没见过面了,这么多年,我从未梦见过他,可是昨天在梦里他特别清晰地站在我的面前,就像他还活着一样,不停地说着这句话,我惊醒之后还是这个梦,反反复复折腾了一夜。”
报君知似乎没有太在意男人的解释,他把杯子边上的柠檬片取下来,扔在桌子上,淡淡地道:“其实无所谓,反正我也是一个人。”
男人招侍应来,点了一瓶科罗娜,报君知审视着他,这人衣着讲究,穿着巴宝莉浅棕牛皮鞋,古琦短款格子外套,腕上戴着欧米茄机械钻表,面目俊秀,眉宇之间却透着一股阴郁之气。男人见报君知注视自己,礼貌性地报以笑容,但当他与报君知的眼睛对视的一瞬间,却突然间像被电击一样,打了个寒颤,男人甩甩头,感觉微微晕眩,心中骤然气血上涌,人生过往种种恍如幻灯片一般,一帧帧快速地浮现在脑海中,一种特殊的情绪开始在身体里蔓延。
“很奇怪,我忽然很想跟你说点什么。”男人大口喘息着,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你愿意说就说。我是鱼的记忆力,听完了就忘。”报君知随手从盘子上抓出几根鱿鱼丝打成结放在嘴里嚼着。
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男人实在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生出想要对他倾诉的愿望来,但是这种感觉出乎意料的强烈,而且越来越抵抗不住,终于,他摇头苦笑了一下,带着些自嘲道:“大概,是我太想让谁理解一下我的痛苦了,哪怕是一小会儿也好,”他轻声说,“我姓瞿,别人叫我小瞿。我现在生活得很糟糕。”
“怎么糟糕了?”报君知笑着看他。
“我妻子!”小瞿的情绪突然在一瞬间爆发,他咬牙恨恨地说,“你根本想象不到,她是一个恶俗的超级自恋狂。180斤的体重,大我一倍的年纪,极其丑陋,她的容貌绝对超越任何一个正常男人的想象力及心理承受能力。”
报君知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眼前这个小瞿看着似乎真的活得很压抑。
“这女人对我毫无尊重,整日像呼喝佣人一般,而且控制欲极强,我的言谈举止都要在她的完全控制之中。可是我……”小瞿痛苦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我不但每天要装出种种惊艳的神情来欣赏她的衣着装扮,还要绞尽脑汁地编出无数花样翻新的溢美之辞来赞美她,我存在的所有意义就是让她开心。”
“既然这么难以忍受,你为什么不离开?”报君知凝视他。
小瞿欲言又止,摇头苦笑,抄起桌上的酒瓶猛灌了几口。
“她很有钱吧。”报君知侧过身子,眼中带着促狭问道。
小瞿愣怔了一下,随后陷入沉默中,没错,她很有钱,那正是他忍受的原因,这个女人让他知道了什么是生活,在遇到她以前,他也只能算是活着而已。
她给了他白墙红顶的望海别墅、古董家具、私人摄影师与医生,还有限量版跑车,以及衣柜里穿不完的知名设计师的手工打版定制华服,她让他脱离了最底层的苟延残喘,开始享受这个世界上所有最顶尖的美妙的事物。
而他交出了自己,一个唇红齿白的俊美青年,交出了他最好年华中的每一天。
他一直不能确定这交易算不算公平,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穿着翻版牛仔裤,住在那些低矮的、拥挤不堪的平房里,每天在小公司里干着琐碎而毫无意义的工作,下班却只能吃些廉价而毫无口感的东西,现在想想那简直不能算食物,即便已经如此卑微地求生,却还要时时担心那破房子租金涨价,怕因做错事而丢掉那令人抑郁的工作,怕连这卑微的生活都被夺了去。
相比现在,他想到这里不禁深深吸气,简直是云泥之别。他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到无以复加,适应得如鱼得水,那些连最美的梦里都不曾梦见的一切,如今竟真真实实地存在于他的生活之中,他最大胆的梦想里,也没有这样精致的蓝图。
现在,如果说他的世界里还有什么令人不愉快的东西,那就是这个女人吧。
报君知看着一直沉默的小翟,眼神复杂。
“你不知道我整天脑子里想的是什么,真的,谁也不知道,”不知过了多久,小瞿匆匆地抬起头,面带忧伤,又加重语气重复,“谁也不知道!”
报君知也将杯中的酒饮尽,若无其事地低声:“我知道。”
小瞿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看着他,“什么?”
报君知直视他片刻,忽然一字字道:“杀妻。”
小瞿大惊失色,噌地站起身,因为用力过猛,将坐的椅子也给带翻了,他震惊而恐惧地看着报君知,如同望见了鬼魅,接着连连后退,一转身扭头脚步踉跄地跑了出去。
报君知用两指轻巧地转着小巧的玻璃酒杯,望着小翟慌乱的背影,微微一笑。
父亲在梦中的话,以及“旧日时光”里遇到的奇怪男人,让小翟接连几日都惴惴不安,食不知味,他无法确定这两件事之间有关联,或是没有关联,他尤其不明白一语道破自己心事的陌生男人为什么会带着那样洞悉一切的可怕神情。
小翟整日被这种巨大的不安全感笼罩着,满心是焦躁和疑惑,这让他总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将思路捋清楚,可是他那粘人的妻子却一刻都不肯放过他。
“亲爱的!你为什么还不下楼?你换个泳衣要那么久吗?”楼下传来妻子带着笑的声音。
小瞿叹口气,从三层独栋别墅的窗口望下去,看见妻子穿着火红色的两截式泳衣,躺在意大利手工马赛克铺底的私人游泳池旁,笑容可掬地向他摇着手。
他匆忙换好泳裤,忙不迭地下楼向妻子走过去,在泳池边双手张开,用充满着宠溺的口吻由衷地说:“宝贝,你一定不知道自己这个样子有多么惹火,简直令人有犯罪的冲动。”
壮硕的妻子摇摆着身上的肥肉,发出那种小女孩才有的稚气笑声,“咯咯咯咯,其实,我是知道的,那你还不赶紧过来犯罪。”
小瞿差一点就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胃里好一阵抽搐,他咬着牙想:简直忍无可忍,老天啊,这就去做那件事吧,再也受不了了。
小翟早就为做这件事想好了一个完美的借口,他告诉妻子,自己要为病故的父亲处理些善后的事情,这样从妻子那里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一整天时间。为了保险起见,小瞿没有开车,他怕车牌与车上的GPS卫星定位系统会给他惹麻烦,他按着已抄下的地址,坐记程车来到了那个传闻中总是花开不断的小街,花枝街。一路上他想着在不远的时间里就可以永远地摆脱掉妻子,却可以依然保留现在的生活,心情简直振奋得无法形容。
小翟进了街口没走多远,就看见了自己要找的院子,他从兜里掏出纸条来看了又看,没错,花枝街128号。那天从“旧日时光”回到家里,他的手提电脑里突然收到一封奇怪的邮件,他是个最小心谨慎的人,陌生的邮件从不去看,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一下子点开。
邮件里只有一句简短的话:出售毫无痕迹的毒药,任何科技手段都检测不出,伤人害命的最佳选择,绝无后患之忧。小翟看得目瞪口呆,这样明目张胆地销售毒药,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但是很显然,这个邮件正是他所需要的。
事实上就在两个月前,小瞿已经私下联系了一名黑道人物,他许下重金。那黑道大哥殷勤地为他设计了十几种酷似意外的谋杀方案。据那黑道大哥说,他们的手段非常专业,已经帮助上百人成功地完成了心愿,而且迄今为止,从无一次被人怀疑。小瞿看着那黑道大哥的做派,总觉得不大可信,又害怕事后这些人以此作为敲诈,因此一直在犹豫。
而这封邮件恰在此时及时出现,当看到毫无痕迹这四个字,小瞿几乎是立刻就做了决定,这件事事关生死,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若真的能不留痕迹,自然是由自己亲自完成最完美。
此时,他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按下了门铃,红漆木门应声而开,小翟毫不迟疑地抬脚迈了进去,走了几步,他惊讶地发现,里面是个非常精致整洁的小四合院,他匆匆绕过影壁墙,过了耳房,沿着游廊一直走到院中。
一个身穿白色亚麻休闲装,身材颀长的男人正站在一架茂盛的紫藤花下背对着他,小瞿知道这大约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他思量着该如何开口,脚步不停已经走到男人的近前,那人在此时忽然缓缓回身。
俊秀绝伦的面庞,一双眼睛亮若星辰,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小瞿。
小瞿猝不及防地看见报君知的脸,一时间吓得几乎跌倒,他手指着对方,张口结舌地大叫:“你,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报君知淡然地望着他。
“这太凑巧了,不可能这么凑巧,一定是我妻子派你来的?她已经开始怀疑我了,对吧?那天就是她让你在那里等我的。”小瞿的眼神中带着恐惧与惊疑,双手有些神经质地胡乱地摆着,一边说着身子一边连连后退。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