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提这里于益姑且按兵,一面使人传布刘清的俚歌,以乱敌心。且说倩霞扮着个村姑模样,身藏宝剑,一径地悄赴山后蜡烛尖高峰之下,端详冒险的道径。只见那山峰便如天柱一般,只距离数丈高下,多生丛树,远望去又如一座宝塔。峰顶上雪岚回合,隐隐露出个极峻削的尖儿,直然的路径都绝,猿鸟绝迹。倩霞徘循良久,没作理会处,正在仰首沉吟,只听背后有人喊道:“你这位娘子好生大胆!如何自家到此乱走?”
倩霞回望,猛吃一惊,只见背后来人十分怪相,生得骨瘦如柴,双瞳闪绿,颊面上长毛毵毵,绝似猢狲,手内拄着一支铁杖,匆匆而来。倩霞暗作准备,一面却笑道:“俺是近村妇人,迷途至此。难道此地多有野兽伤人么?”那人笑道:“虽没有野兽,近日却有个野人,专以在左近山村抢吃抢喝,搅得四邻不安。俺前天从峰顶采茶回头,却被那阶半路劫了去。俺今探得那厮就在前面不远一带森林里藏伏,所以想去捉获他。你这娘子快躲开吧!”倩霞听那人说从峰顶回头,不由心中一动,因随口道:“俺跟你去瞧瞧野人如何?”那人笑道:“娘子不害怕,去瞧瞧也使得,却须隐藏在妥当所在,不然,他若伤犯你,俺可不管。”倩霞笑道:“就是吧。”
于是随那人迤逦向前一二里之遥,早望见一片森林。那人到此,方在穿林撩草,一面回顾倩霞道:“娘子且登高树,看俺引他出来。”方要嘬唇胡哨,只听森林内哈哈狂笑,突的风也似跳出一个野人,乱发四飞,衣衫不整,面目上尘垢堆满,只露着灼灼双睛。手舞一株带枝叶的小树,不容分说,直抢将来。那人铁杖一举,刚要放对,倩霞仔细一看,失声道:“张起!你如何撞到这里,又这等模样?”于是拔剑上前,隔开两人。
那人怒道:“你这娘儿,独身仗剑,准是山寨里的教匪们。须知俺石某天生天养,独往独来,自小儿没怕过人哩!”倩霞笑道:“你且慢吵,俺并非山寨中人,此人名叫张起,亦非野人。老兄家在那里,可容借一步说话么?”这时张起忙跑过来和倩霞厮见,又向那人唱个大诺。那人转身引路,曲折走去。须臾,抵一坟墓之所,只有两间草房儿。那人逊客入内,里面是草榻木几,壁上悬挂兽皮之类。
大家落座,张起先具述赌气子跑出想刺三槐,却误刺文明一段事。原来张起自误刺文明逃出后,只在秘魔山后一带探寻入山寨的道路,为日既久,不免形容狼狈,类似野人,只得就山村人家抓抢充饥。虽闻得山前有官军剿贼,他也不晓得是从那路来的,只想刺杀三槐,他方赌过那口气来。倩霞听了,不由大笑,便一述山前官军的情形。
那人听了,望着倩霞,十分惊异,因一述自己来历。原来他姓石,名元化,生有异相。登高升险,捷疾如飞。从前某村中有一处女,一日山行,忽为一老猿所污,归而得孕,便生下元化。从他怀孕时,已为父母所逐,既生元化,适在山中,因指石为姓。后来,石母逝世,元化便负土成坟,自己也庐基此间,相守不去,只以逐猎禽兽并采那蜡烛尖上所生的异茶自给。当时元化述罢,便炊黍供客,谈笑间十分直爽。
倩霞心有所触,便笑道:“你这般一个男子家,倘从俺至官军中,何愁不建功立业?寻个出身,不强如老死山中么?”元化笑道:”“俺在此有吃有喝,天不束,地不管,守俺老娘一辈子,却不是好?谁耐烦去寻什么出身?你看额经略:官位虽尊,一肚皮忧劳军事,料想还不如俺自在哩!”说罢,哈哈大笑。倩霞暗道:“此人不但有些豪侠之气,还孝心得很。”因笑道:“你孤零零住在此间,不怕教徒们来扰么?”
元化笑道:“俺是不好寻他们的晦气,所以不去理他们。他们倘若来搅,俺顷刻直上峰顶,怕他怎的?”倩霞忙道:“那样高峻的峰顶,又无道路,你怎的上去呢?”元化笑道:“好叫娘子得知,那峰顶俺常去采茶,且是跑得溜煞。娘子要知怎的上去,且看此物。”说着,从东壁下草筐中取出一盘黄而且亮的坚韧草绳,抖开来,约有十余丈长,其细如筋,其坚如丝,用手掂一掂,甚是轻松便利。
元化道:“此种异草,他处所无,这便是俺登峰的长梯。”于是一说用此草绳之法。倩霞一听,只喜得合不拢嘴。料元化是正气豪侠的一流人,于是一说自己窥探蜡烛峰之意。元化慨然道:“俺虽是个草野之人,食毛践土,理当报效皇家。娘子便去知会山前官军,明天咱便行事何如?”倩霞大悦,当即踅转于营。一述所见,并破敌之计,于益大悦道:“便是如此,俺但看贼寨后火起,即便力攻贼寨便了。”
不提这里暗传号令,命各队兵弁准备明晚厮杀。且说倩霞,连夜价挑选了十名轻捷有胆量的健卒,各携短刀,悄悄地踅回蜡烛峰下,就元化家略为歇息,业已日色过午。元化道:“事不宜迟,上得峰顶,还须取路下去,就寨后觅地埋伏哩。”倩霞想惑乱敌人的耳目,便将所带来的衣装等与张起打扮起来,须臾扮好:是头戴假赤发,身穿飞焰纹的黄衣裤,脸上用朱色涂得鬼怪一般,手执一面小红旗,便如火神爷座下鬼使,只差着没架火鹁鸽。大家见了都笑。于是各佩短刀,携了火种,由元化携了草绳并一具大铁钩,一行人踅至蜡烛峰下。
张起不管好歹,见元化将钩儿系在绳端,便抢将过来,向峰上一堆丛树间便抛。只听“哗”的一声,绳儿只上去丈把高便落下来。元化笑道:“俺习抛此绳,少说着也有三年苦功,你一个生虎儿如何来得?”于是踅过去,接绳在手,略为定息,便如用索鞭一般,盘旋收放,须臾舞弄圆满,猛地矬身蓄势,趁一跃之间,放手向上一抛。说也奇怪,但见那绳儿脱手直上,势如长虹,“啪”的一声,那钩儿早挂在上面一株大树的横柯上,绳儿下垂,恰及于地。大家见了,无不称奇。元化却笑道:“张老兄,你先上去挈系犬家吧。”张起一缩脖儿。
大家一笑之间,元化耸身攀绳,便如蜘蛛戏丝一般,竟自手移足随,盘旋而上。弹指之间,已达横柯,便跨坐停当,依次价援系众人。那草绳收放半晌,倩霞已次第都上,各自攀援丛树,存住身体。于是元化由横柯上向上面丛树再为抛挂绳儿,大众又如前法,陆续上升。话休烦絮,如此七八级,方到顶峰。其中有一健卒心摇目眩,偶一失手,竟自一落千丈,倩霞甚为太息。就峰顶举目四望,真是置身天外,下望山寨,十分膝然。
峰顶上大可数亩,野茶树甚多,却有极峻险的鸟道可通峰下,便正是贼寨后的后身儿。倩霞吐舌道:“此峰险峻如此,石老兄上既不易,下却也难。”元化笑道:“俺有抛钩之法,还有摘钩之法,依然可以缒绳下去。振绳一顿,其钩便脱哩。”于是,藏绳峰顶,准备事后再取。由元化当头引路,一行人直下峰顶,说不尽的攀援之险。既至峰下,业已日色平西,那山寨后的道路,元化熟悉得很,当即分头埋伏停当,专待夜间行事,这且慢表。
且说郭建业拒守三卡,连日酣战,并见教众们每每地互相耳语,情知官军势大,教众动摇。便向三槐道:“今事体已急,教主当大出金资,以励士气,或能拒退于益,然后团结各处的教众,重整旗鼓。”三槐听了,默然不语。建业太息而出。又拒守了两日,忽见官军按兵不动,三槐惊魂稍定,便又在凌虚阁上纵其**乐。建业叹道:“看此光景,吾辈不知死所了。”这夜晚上,便进见三槐道:“敌人忽然缓攻,必有诡计,教主岂可便自大意?”
这时三槐正斜倚隐囊,背后有两个媳妇子给他推腿,左右有两个长大教目雄赳赳佩刀寺立。三槐打个呵欠,指着两教目道:“俺已命他等准备好咧,如事有不测,便当暂投湖北陈教主处,再作道理。”建业大惊道:“不可,不可,教主舍自己根基,投他人宇下,已为失算;况且近日额某进兵神速,陈教主自顾不暇,焉能庇人?”正说着,忽闻寨后隐隐喧哗,三槐都不理会,却目视壁剑道:“今晚且自快乐,待吾明日作起因风起雾之法,杀退官军便了。”
建业顿足道;“小术终不可恃,咱教中起事以来,何尝不屡试法术,又济得甚事呢?”)正这当儿,忽的一阵长风吹处,隐挟着寨后呐喊之声。说时迟,那时快,突的红光闪处,照得窗牖都红。建业惊道:“那里火起呀!”方要拔步去望,忽听得三卡上杀喊连天,人声如沸。建业骇极,方一脚踏出厅门,只见左右飞报道:“不好了!如今寨后起了神火,各处都着,并有三个神道模样的人领了一队健卒,飞着杀人。一个是仙女模样,一个是火神鬼判模样,还有一个赛如猿猴,三个神道正在飞腾乱杀哩!”建业大惊。
正是:莫讶飞腾显神道,会看指顾净山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