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遇春忽见用禄抛戟拜伏于地,不由越发怆然动念,决不踌躇,忙掷枪下马,扶起田禄道:“冷老弟,别来无恙?你今既播然觉悟,便随为兄回营,共图杀贼,以报皇家。额公大度,定不追究你的罪过。来来来,便请上马,并辔回营。”
田禄叹道:“俺久欲自拔归正,只因头些年,提兵大帅个个是褊心狭度,俺惟恐自送其死,所以踌躇至今。幸遇大哥,活该是俺见天之日。也是俺疏略些儿,前些日俺:放转贵营中一群巡卒,致招柳方中之疑,方才阵上所以俺假意厮杀,如今俺随兄归去,自无不可,但不如趁此机会,便捉方中。须知方中正是教中的主要人,若捉得他,那红英失却谋士,便不难擒获,大哥趁此便回,不出三两日间,俺定当生致方中,率众归诚便了。大哥一得荆花堡,那士元坡不战自下,便是襄阳也要大为震动。”说罢,和遇春执手唏嘘,痛陈前过,并殷殷致问于益、逢春等人。
你想遇春本是个至诚无伪的人,这一来正暗合了他肚儿内透鲜的招儿,于是大悦之下,深信不疑,便道:“老弟今番举动,方不愧葛先生的弟子。既如此,俺当静候佳音。”说罢,各自上马,遥听两阵上兀自呐喊连天,原来彼此间正自强弩射阵。于是田禄一摇划戟,飞马回阵。说也不信,一个实拍拍杨遇春,居然也会假意价大呼追赶,直将田禄杀入敌阵方才各自收兵。不题田禄回营,见了方中自有一番交代。
且说遇春回营,恰值额公遣来两名骁弁,一名戚雄,一名孟扬,都是久经战阵的勇将,一来遗他们听退春指挥,二来又坚嘱遇春,切防田禄狡诈。当时戚、孟参谒毕,遇春喜孜孜向林樾一述田禄之话。林樾听了,索性地笑而不语,只命戚、孟小心守营,并连日妥固外垒。遇春笑道:“田禄不日捉得方中,便率众归诚,咱便当提大军直压襄阳,此间营垒无须再为妥固咧。”林樾听了,仍是微微含笑。
转眼间两日已过。这日早晨,忽见林樾占弄卦数,少时微叹而起,自入偏帐。遇春还没在意,不多时,却见戚、孟两人从偏帐匆匆出来,彼此相觇,仿佛不得主意似的。遇春觉得诧异,便暗暗将戚、孟唤入自己帐中,一问所以,两人低语道:“好教将军得知,林先生说今夜晚间主有贼星入营,命俺两人就营帐左右小心巡逻,如有所见,立即擒拿。”遇春道:“正当如此。但是冷田禄若遣使人来,你等却不可冒昧。”
两人听了,唯唯而退。当夜晚上,二鼓敲过,遇春在自己帐中静坐一回,又默习回“玄女秘法”,因湖北教匪颇恃妖术,所以遇春预为之备,但他心中不信玄虚,默习一过,也便抛开。正怙惙田禄不知怎的便捉方中,何以至今三日,尚无消息,思忖间,忽闻营外微微哗动,须臾伏卒大呼道:“捉住奸细了!”遇春大诧,正要命帐前军校前去查问,只见火燎腾处,四五伏卒拥定一个长大汉子,反剪双手,大叉步竟入帐中。
那汉子步履捷疾,浑身青衣,并用块青帕连头带面的一蒙,只露着灼灼双睛,向遇春挺然一站。遇春见此光景,疑是方中弄的邪法,便一手仗剑,正想叱问,只见汉子一面自揭蒙帕,一面大笑道:“时斋兄,如不相信,便请赐缚。俺冒死到此,正有要言相商。”说罢,面对烛光,却是那闹翻湖北、名播当时的冷田禄。
这一来,不但遇春年然,便是帐内外军校都各大惊,便一个个摩拳擦掌,只看遇春眼色行事。但见遇春欣然色喜,立刻释剑道:“冷老弟,你单身至此,足见诚意。想是那柳方中不易捉获么?不必介意,你既来归,咱再慢慢计划。”说罢,命田禄对面落座。方要细问所以,只见戚、孟雄赳赳提刀踅入,田禄笑道:“俺拚得戴了头来了。”于是自披脖项道:“取,取。”遇春忙喝住戚、孟,一说巡查奸细误会之意。
田禄道:“如今事不宜迟,擒捉柳方中就在今夕。俺自那日回营以来,方中甚是见疑,俺以武功捉他:本易如反掌,无奈他见疑之后,便以妖法自卫。这三日以来,他又在营设坛,祭炼什么混元一气的法水,教徒们饮此法水,即能刀枪不入,便在今夜就要成功。俺想破他此法,除非是大哥显些玄女秘籍的能为,趁势儿便捉方中。过得今夕,那方中却势不可制了。所以俺蒙面到此,恐教徒或有觉察,再者俺若遣人来报此事,恐大哥疑俺别有诡谋。不知大哥敢从俺去破方中的邪法么?”
遇春慨然道:“老弟输诚如此,又有何疑?”说罢,起身结束,佩了短剑,就要和田禄匆匆拔步。戚、孟道:“将军不可冒昧,还须向林先生斟酌才是。”遇春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吾以至诚待人,人必不我欺,何况冷田禄是俺同学旧友呢?你两人不必惊动林先生,且看俺功成顷刻吧。”戚、孟两人不敢深阻,眼看遇春跟田禄匆匆而去。
戚、孟都是粗莽汉子,料遇春必有绝大把握,当时真个不去惊动林樾,依然地加意巡逻,单盼遇春成功转来。那知更漏频催,看看五更将尽,遇春影儿也无。须臾天光将亮,两人心下着忙,正要去告知林樾,只听营垒外喊杀连天,便有外卒飞报道:“不好了,冷田禄自领大队前来袭营!”戚、孟大惊,连忙率众登垒一望,只见众教匪耀武扬威,蚁附攻垒。中有一人跃马指挥,用划戟挑着遇春的将巾,大叫道:“杨遇春已被俺生擒,降者免死!”
戚、孟既骇且怒,连忙挥众抵御。滚木、雷石、灰瓶之类,乱嘈嘈打将下来。那出禄施逞能为,弃较下马,拔出佩万,一跃三丈余,率一队精悍教匪,就要肉搏登垒。亏得孟扬手疾眼快,拈弓搭箭,觑准出禄咽喉,“嗖”的一声,田禄急闪,那支箭掠项而过,真个是弓劲弩铦,却将后面一个长大教匪贯颅射落。众教匪纷纷齐退之间,垒上又是一阵佛郎机、联珠弩砰訇齐放,这才将田禄等好歹御退。戚、孟退回,将夜间遇春被赚之事向林樾一说,并且伏地请罪。林樾叹道:“杨将军该有此厄。不必惊慌,将军等只加意守营便了。”于是一面使人飞报额公,一面指挥戚、孟防守一切,并差伶俐探子去探遇春消息,随时报告。这且慢表。
你道杨遇春为何忽然被捉呢?这其间都是柳方中的诡计。就遇春有意劝降田禄,他便布置了一番圈套,由释放巡卒,以至田禄夜邀遇春,全是他定的步骤哩。且说遇春当那一夜跟田禄直赴荆花堡,一路疾趋,须臾便到匪营之外。只听得传铃喝号,十分森严。田禄道:“方中这厮很有党羽,咱须悄悄进去为是。”于是引遇春由营垣左边,各显耸跃本领,轻轻跳入。穿过几处幕帐,忽望见正北一幕前灯烛齐明,果然高搭法坛。从香烟迷漫中望去,果有一人,披发仗剑,正在那里似乎是布罡踏斗。
田禄道:“此人便是柳方中。”遇春大喜,按剑道:“俺就去杀掉此贼,不信他什么邪法。”田禄道:“且请稍待,到小弟帐中稍为歇息,并商议除他党羽之法,方为计出万全。不然,他的党羽鼓噪起来,又须费手。”遇春一想,甚是有理,坦然不疑地随田禄直人大帐。有数名侍帐护卒一见遇春,纳头便拜,田禄喝道:“快烹茶来,并小心帐外,以防柳方中心腹人或来窥探。”说罢,与遇春彼此落座。
田禄道:“大哥性儿,不信法术,但是方中这厮,真有些奇怪道理。他并能接遇真人,此间有所圣姑祠,那女神每每现形,层出不穷地传他法术,所以少时大哥去捉他,须用那玄女秘术,不可尽恃武功。”遇春笑道:“那厮大言惑众,何足介意?如今快议定除他党羽,从速行事吧。”田禄正要开言,恰好护卒捧上香茗两盏,是两个红白茶瓯,田禄哈哈一笑,亲身将红瓯端与遇春。
遇春奔走多时,正觉口燥,便引瓯一吸而尽。这一来不打紧,忽觉通身疲软,便如中酒一般,正在心下诧异,只见田禄拍手大笑,一叩帐壁,倏地钻出个丑陋先生,正是柳方中,手提短剑,向遇春劈头便刺。遇春一闪之间,“扑通”跌倒,恍惚听得灵风飙起,并有人娇叱道:“方中不得无礼!咱都是龙华会上的人,奈何相残?”于是遇春倒头晕去,仿佛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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