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遇春,是个礼法君子人,今见长者有问,那里还敢大刺刺的端然而坐?只臀尖略为欠起的当儿,于益着了老鼻子的急咧,于是脱口道:“大哥别离座儿!你只说没见新郎就得咧。”这一来,大家都笑之间,郑氏不容分说,早将于益由椅后拖出。
于益忙央道:“好婶柿,那新屋中人都挤满,热气腾腾,再叫俺石佛似的面冲东南方坐什么福,俺那里当得起!再者杨大哥等都到,俺主人东家的,能不来应酬么?”郑氏笑道:“快不用你来客气!新人新郎,大似皇上和娘娘,今天是没人敢争礼的。快去重新坐福,没得惹福神老爷见怪,将来两口儿一辈子乌眼鸡似的。你忘了韩湘子抛了林英云游访道,就因成亲当儿背了福神么?”正说着,鸟枪也寻了来。于益没奈何,只得向遇春攒眉道:“大哥记着,将来大哥完婚时,千万将二婶婶先设法安置起来,免得他老人家摆布活人。”郑氏也不理他,便梗起小纂儿,督着于益而去。这里遇春等也便随鸟枪都赴正宅致贺饮宴,不必细表。惟有梅四先生不待席终,便溜之大吉。
当晚遇春等各自回家。张起拜见过李氏娘子,遇春说起张起一段事,母子们笑了一场。次日遇春兄弟遍拜村中父老,接着父老们都来看望,一连忙了两天。于益新婚三朝已过,早猴子似地跳出来,不是来寻遇春等谈天儿,便是邀向书塾快聚。这其间却忙煞了郑氏!因为遇春等订期祭墓,他是个老家局儿,自然须导引上祭,便没早没晚的来舌噪李氏娘子。
这日郑氏正和李氏商议上墓之事,恰值于家新妇施氏前来拜门儿。当时酬应一番,送得施氏去后,郑氏不由笑道:“大嫂嫂,你看人家新媳妇不眼热么?多咱咱们家也抬两个花不溜丢的媳妇来,才是个乐儿哩!”李氏笑道:“俺正有件事要和婶婶商量:令遇春兄弟既已在外订姻,难得他们又乞假来家,趁这当儿给他兄弟双双完姻,倒也省却一桩心事。”
郑氏拍手道:“呵呀!大嫂嫂,你怎么想来?自他兄弟得官来家,却不去怙惙这档子事,可是说书唱影的话咧,有什么中军元帅就须有掌印呢!虽然他们威威武武的去上任居官,闹了半天,还是个光棍子,不惹人笑么?却有一件,咱这两个媳妇,不是北村里、南宅里,闹乘花花轿便抬得来,如今老远的道路,又搭着近来各处闹什么他娘的红教白教咧,程途中未免使人不放心,若错过他兄弟在家的机会又觉不好。俺往往夜间思量起便睡不着,可恨那天杀的不晓得咱们养儿子的人盼着看媳妇儿,好‘扑搭’声放下一颗心,他却说人家见儿子得了官,乐得没觉困咧。有一天晚上,他端着酒盅儿只管嘁嘁吃,俺爬起来将酒倾掉。你说不恨人么?”
李氏笑道:“婶婶既有同意,俟俺和遇春商议迎娶之法。依俺之意,命遇春兄弟同日完姻更显热闹些儿。”郑氏一听,只乐得手舞足蹈,咧开大嘴,笑得眼睛没缝儿,便道:“妙妙,俺想起他兄弟俩初遇葛先生时,横不榔子卧在野地里,几年的傻孩儿,如今都人也似地娶媳妇,真也是件乐事哩。”正笑着,忽一沉吟,顿时眼角边湿****的,急向李氏道:“大嫂哇,你看他兄弟完婚后,媳妇儿是带去不呢?”说着眼张失落,十分着急。
李氏故意笑道:“傻婶婶,咱们这当儿还跑得动、颠得动,要媳妇在家作甚?自然是带出去咧。”这句话不打紧,顿时招得郑氏眼泪纷纷,道:“呵呀,可罢了我咧!您说他们小两口儿热辣辣的咯嘣一走,不坑煞人么?”李氏笑道:“定法不是法,娶了媳妇再议别事。”正说着,遇春踅入,却见郑氏撅着大嘴。李氏娘子和遇春一说方才所议一段话,遇春沉吟道:“娘说的是,孩儿等不能家居,母婶跟前正须媳妇侍奉,况且刻下各处不靖,武职人携带眷属更非所宜。”
郑氏听了,不由噪道:“遇春呐,快别这样说!俺是因你们完姻后,熟辣辣的一走,未免叫人刮心割肝地怪舍不得。其实俺正愿意连媳妇都去,不然在家的在家,在外的在外,轻易到不了一搭儿,若要给俺们添孙孙,那就……”李氏惟恐他再说下去有些不雅相,便连连摇手。郑氏道:“嫂嫂,你看俺虽是粗鲁人,俺也尽会体谅年轻人儿哩。难道你我当年没作过媳妇么?李氏笑道:“唷!婶婶真是提起娶媳妇来乐疯咧!咱且商议正事吧。”
遇春笑道:“如今滕、凌两家虽是远道,孩儿算计,在乞假日限中完姻还能赶得上。膝家那里不愁没人来送亲,只就是凌家,只有新妇一人,好在新妇邻姆岑妈妈和新妇甚是相得,便请他同来且是妥当。稍停两日,孩儿便遗张起,先北赴滕家通知一切,回途过长沙,便护送凌家新妇并岑妈妈一径到这里。俟两家新妇都到,母婶等再订吉期迎娶便了。”
李氏娘子道:“如此甚好,事不便迟,你便给滕、凌两家写好书信,打发张起去吧,俗语云:笨雀儿先飞着。再者人家嫁女,也须准备些妆奁咧并鞋鞋脚脚咧,早得信息,诸凡从容些儿。”遇春道:“张起脚力快得很,俟孩儿等祭过墓后再打发他去不迟。”郑氏道:“你还说哩!你弟弟二憨头似的,收个仆人也像个半吊子。那天于家大喜事,俺在那里忙了一天,跑得脚鸡眼生痛。次日早晨,俺方在洗脚,那张起却三不知跑将进来给俺磕头。”说着抚掌向李氏道:“大嫂哇,你说那才是笑话哩!慌得俺抱着只湿漉漉的脚没处放,亏得他二叔才起床,被还没叠,俺刚用被掩住脚,不想逢儿冒失鬼似地跑进来就想叠被,吃我瞪了一眼,他方才和张起踅出。如今道途中很不安静,张起去,可以的么?”
遇春道:“不打紧的,如今咱川中白教虽然蠢蠢,却是秘魔山一带闹得凶些,大道上还算安静。”正说着,逢春踅入,向郑氏道:“娘,快家去吧。俺父亲因寻不着那颗顶珠儿正在没好气哩。”原来鸟枪自遇春等从军后,一高兴也便捐了个监生头衔,弄了个金顶儿,他却一向不好意思的便戴。便是前两天于家喜事,他寻出项珠摩挲良久,又信手儿搁起来咧。今因祭墓大典在即,在势没法不戴,所以要预为之备。当时郑氏笑道:“可了不得,他比俺还忙哩!俺刚求对门何大嫂做鞋去,他倒扎括起帽儿来咧。你爹那颗鸡蛋黄儿不是在靠东柜窑窝儿内、俺那针线叵罗里么?”
逢春听了,回头要走,郑氏道:“你别给俺瞎抓去!那叵罗内针包咧、布包咧、粉线匣儿咧,还有零零碎碎的丝绸包儿,其中都没有。有两个梨大的线团儿,你捏捏那个劲实,顶珠儿便在里面—-便是你爹前几天信手丢在**,三不知垫了人胯骨一下子,俺赌气子给他藏起来咧。”逢春愣了半晌,却笑道:“这般左一个包、右一个匣的,俺那里记得清爽?你老人家自己去寻吧。”郑氏笑道:“你爷儿俩一对儿费无忌!”
正说着,只见一人闯然而入。
正是:家庭琐屑传情致,都在春风喜气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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