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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六回 访书声异人谈数学 拜慈帏乐事叙天伦(1 / 2)

且说遇春正想去窈听书声,只听店婆儿又笑又唾道:“真他娘的丧气!天下就有这般的大傻瓜,难道他魍魉似的大汉子就人事不懂么?也逢着你这馋货儿,不等客人们安歇悄静,就没人样,如今吃那傻瓜张扬得一街两巷,什么意思呢?”店家道:“唷,谁家烟筒不冒烟哪,这很不算回事。倒是那林先生真有点鬼八卦儿,怪不得你今天到跨院中汲水,他说你气色猥琐,须小心磕碰,如今你真个磕破鼻头,难道咱俩那档子事,也是他数学本上注定的么?”店婆唾道:“别胡说咧。”说着“噗”一口吹灭灯。招得遇春暗暗好笑,却因他们说什么林先生,大约就是这读书之人。此时月色如画,照得那跨院一带粉墙上竹树影儿凌乱如画。遇春信步踅向跨院角门前,侧耳一听,却是读的《左传》城濮之战一段书。左氏叙战文章,本再好没有,又搭着读韵悠扬,精神百倍,真有千军万马、辙乱旗靡恍在目前的光景。遇春生平就好读左氏之书,当时引手推门,徐步而入。只见小小院落十分幽雅,向南一带纸窗竹屋,阶下盆花石几,位置楚楚,都涵浸在月光中,掩映作态。

室中人朗诵正酣,遇春伏窗望去,只见那读书人有三十余岁,生得白皙清瘤,神韵孤迥,秃着头儿,却披一件宽博长袍,正在两指拈卷,涵咏神味。北墙上却挂着一柄长剑,墙下窄几上还堆着几卷素书并棋奁酒具。当时遇春乍战高致,不由神往,便拱立半响,然后慢慢推门踅进,长揖道:“足下高致,幸恕冒昧,小可因夜闻高韵,便欲识荆,敢请姓氏。”那人忙站起,还礼之间,熟视遇春,却笑道:“尊客原来是杨时斋将军,幸会幸会。”遇春惴然道:“足下如何识得小可呢?”那人大笑道:“将军平苗伟略那个不知?所过之处,人都要看煞东坡。俺虽僻处蜗庐,也早识云仪哩。”说罢,趋就下座,重施宾主之礼。遇春落座,甚是愕然,略谈数语,便叩姓氏。

那人道:“俺姓林,名樾,闽南人氏,纵游四方,亦无定业。幸生平颇谙数学星卜等事,便挟薄技,流转江湖,不过为读书学道之资罢了。”遇春昕了,越觉此人语气不凡,不由叹道:“今觇先生高致,使人名心顿淡。”林樾道:“俺少年时亦曾从军,为国杀贼,自通数学,乃知功名闻达须有福命。如将军者正是其人,此后位至封候,荣贵无量,勋名盖代,福命本如此,将军名心如何会淡得呢?”遇春听了,连忙逊谢,因略叩林樾韬略等书,无不对答如流。遇春惊讶之下,一望壁剑道:“先生磊落如此,不消说定能击剑了?”

林樾大笑道:“惭愧得紧,俺那剑便是昔人抚弦琴之意,聊具此物,以壮俺读书之气罢了。”说着取下壁剑,抽出一看,果然是把多年锈剑。遇春见了,不由抚掌大笑。林樾道:“实不相瞒,俺当年从军只有十四五岁的光景,只以望气占星等术供奉军主,至于击剑武功,却未尝学。”遇春失惊道:“足下天资直如此颖异,一定是少有神童之誉咧。”

林樾道:“这又不然,俺不过赋性有偏,近于数术之学罢了。”说着,由砚角下取出两个红纸封儿;取一个递给遇春,那一个仍压砚下,却笑道:“俺早知将军今夜此时必然枉驾相访,故预书数语,以博一笑。”遇春连忙打开一看,果然上写“某日某夜某时,杨遇春将军相访谈话。”遇春惊叹道:“先生神术,端的赛如邵康节了!那一封儿又是预说的什么呢?”林樾大笑道:“少时自知。”于是起携遇春,到庭中徘徊玩月。

这时月华如水,照彻庭除,仰望天空,更无纤云。惟有蜀、楚分野间,白气漫漫,上冲霄汉,便似一道银河,横亘天际。林樾遥指长叹道:“将军见么?不出一年,川、楚间兵劫当起,阴气肇乱,法当起于女子。然而将军功名,也就因此大盛。”遇春戚然道:“真个此气有些异样,如此咎徽,不知人民劫运还能消弭么?”林樾叹道:“天象垂警,国运当驳,必待人心厌乱,那时方有转机。此时乱气正蓬勃如釜中之气,如何会消弭得?如无端消弭得,天生将军又不合于气数了。”

遇春道:“先生如此说,无论何人都逃不出一数字了?”林樾笑道:“那是自然,不消说吾辈凡人,便是神圣仙佛,也都在气数中流转哩。”遇春听了,大为叹服。正在望月慨然,只听背后有人跑来,声如奔马,“砰啪”一响,林樾抚掌大笑。遇春回望来人,却是逢春,业已一脚踏碎一盆兰花儿,方在那里发怔。原来逢春被泡尿涨醒来,不见遇春,便跑起来喊张起,也没人答腔,向下房一看,张起正睡得四脚哈天。

逢春推醒他,一问遇春,张起道:“那会子大主人在院中步月,莫非出店去了么?”逢春心疑,却因尿急,便踅向跨院墙外先去小解,正听得遇春语音,和一人畅谈什么气数,所以他冒失失直撞进来。当时遇春忙给逢春、林樾彼此一指引,并谢舍弟卤莽。林樾正色道:“此亦定数,这盆兰应在此时坏在令弟脚下。将军如不信,且检看俺砚下那一封字儿便见分晓。”遇春诧叹之下,连忙大家入室,取过字柬一看,不由叹道:“先生神数真个惊人!”

林樾道:“此不足奇,有理必有数,本如形影。但理著乎显,数寓于微,圣人设教,只言穷理。理果能穷,自能前知,不言数,而数已存乎其中。但穷理以尽性,不索隐而探微,正怕浅识之士骛心玄远,流于奇邪,但矜趋避,转遗性分应尽之事,所以罕言天数,只好俟人自会悟了。”遇春听了,只有连连点头。两人又讲回文韬武略,彼此越发倾倒。只苦了杨逢春,一字也不懂,听得他没精打彩,呵欠连连,因站起道:“大哥且在此淡天吧,俺还要找补那半截觉儿去哩。”

遇春听了,便站起告辞,拉着林樾手儿道:“先生如此高材,怎便无心用世呢?当今国家多故,正是男儿报国之秋,先生怀宝迷邦,却可惜得很。”林樾叹道:“俺自通数学,颇知命薄,却是三四年后,俺当追随将军马足之下,自有一番聚会。”遇春喜道:“既如此,俺着亲之后,不久即回京营,先生何妨屈驾敝营,以便朝夕领教呢?”林樾笑道:“还早还早,人生聚散,越发是有定数的,迟早一刻都不得。”说罢,将遇春兄弟送出院门,拱手自回。

次日遇春登程,去走别林樾,只见院门反锁。店主道:“林先生就好乘兴出游,不问远近哩。”遇春听了,只得爽然登程,一路上还叹慕林樾不置。逢春却笑道:“依我看,不通数学也好,譬如自家推数,知得死期,白白的预先不自在,不如糊里糊涂,给他个时至则行,免却多少烦恼呢。”兄弟两人联辔笑语,一路上说不尽许多风光。路过滕家庄,遇春不欲耽搁,便悄然而过。

不一日,行抵四川边界,因张起脚力异常,便命他先去报信。张起欣然道:“俺这两条腿正闲得要麻木咧,这一去溜溜腿子,且是快活。”逢春道:“你到重庆,但打听腾蛟村,是没人不知的。”张起听了,一面结束行膝,换上多耳麻鞋,提了朴刀,一面嘟念道:“腾蛟村,滕摇村”,念了十来遍,记得牢牢的,便匆匆而去这里遇春等也便徐驱装骑,按站进发。这日行距腾蛟村十余里路,只见景物依然,村墟如故,并且乡音入耳,十分熨贴。

逢春马上大笑道:“大哥可还记得你赴京之时,俺追赶你么?那时俺从于兄处骗了十余两头,真是笑话。如今于兄想已早经抵家,正盼念咱哩。便是俺伯母和俺父母,见张起去报咱回家之信,也不定怎样的欢喜哩。”遇春欣然道:“正是正是。咱在军中时,虽常有书信寄家,如何及得这番亲叩膝下呢。”兄弟俩说得高兴,便一紧辔头,放马跑去。

只见道中各岔路上,很有些衣冠齐楚的乡客,并有些赶小贩生意的人,前后厮趁,都奔腾蛟村而来,一个个眉欢笑眼,有的道:“人家那家门几辈子厚德传家,行惠乡里,后人们会错得了么?”有的道:“俺听说杨府哥儿们也要衣锦还乡了,真是庄运兴隆,几年的踢跳小孩儿们,如今都响当当挣得大官大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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