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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五回 献逆俘将士论功 归故里兄弟联骑(1 / 2)

且说倩霞随于益指处望去,却是远峰间一股云气,苍莽莽的倏忽变化,因笑道:“您难道没见过云气?便是俺在滕家庄后湖中玩耍,那清晨日落,水气涵虚,也就似这云气理。”于益忽笑道:“霞姑,你在那样好玩所在,岂不受用,为甚跑来大营耍子呢?”倩霞听了,竟猛然对答不来,只得干笑道:“您可说罢,俺也不晓得是怎么档子事。那么你老人家生在山水之乡,又有田园之业,不愁吃,不少穿,为何也跑了来呢?”于益大笑道:“你可说罢,俺也不晓得是怎么档子事。”

倩霞听了,只是憨笑,却不由顿时凝然倾想。两人一时间反倒没话,但趁着山风肃肃,盘桓而上。那倩霞衣裾飘动,俨若御风,于益从后面自言自语地道:“红颜一春树,流光一掷梭。”须臾踅过一条小小溪桥,松杉夹路,直接祠前。两人踅近祠,方在瞻望祠额,只听“汪”的一声,窜出只大花狗。倩霞略闪之间,只见一个破衣老道徐徐踅来,两只眼精精灼灼,形如野鹿,却笑面佛一般,直概概站在门前,也不晓得作个礼几。于益道:“有扰道长,请问这平仲祠,是怎的个古迹儿呢?”

那老道龇牙一笑,只用手向内指,原来却是个哑子。倩霞也不理他,便和于益逡巡踅入。只见祠内松荫森森,阶草芊芊,倒也十分幽静。正殿三楹,额题“英风高韵”四字,东壁下果有一统大碑。两人厮趁入殿,只见那神像塑得来甚是别致,是一位紫髯将军,全身甲胄,佩剑横刀,英气如生,跨一骑大青骡,作飞驶之状,那将军揽辔回望,紫髯飘动,仿佛太息的样儿。倩霞正在手掠鬓角,憨憨呆望,只见于益在东壁下去看那碑文,忽的鼓掌大笑道:“好一个盖世功名只等闲哪。”

倩霞忙凑去,一读那碑,却是南宋名将姚平仲的一段小传。那神像便是平仲战败,骑骡入青城山修道的一段故事,故老相传平仲由此处弃兵入道,所以特建此祠,以存古迹。当时倩霞笑道:“我当是什么古迹儿哩,原来是姚平仲一段事。这姚平仲也是个冷性人,热闹闹的领兵带将,真难为他便放下一切,便当老道去。”于益越发大笑道:“妙妙,好一个盖世功名只等闲哪!”

正说着,只听山下大营中暮角悠扬。倩霞一望天色道:“时已不早,咱也该转去咧。”于益信口道:“转去就转去,俺看转去是转去,不转去也是转去。”倩霞听了,不由微怔道:“您说的是什么?”于益道:“转去就转去。”倩霞正在摸头不着,恰好那野道人踅来,于益大笑着,一把拖牢他道:“你看是转去好,不转去好呢?”

道人听了,挣脱身,“嗬嗬”两声,撒脚便跑。这里于益也便手舞足蹈,一气儿疾趋下山,倒累得倩霞碎步如风,便如流星赶月似的。直跟到山脚下,于益方才驻步,稍复故态,闹得个倩霞小眼儿只是滴溜溜的转。于益道:“真个时光不早咧,今夜五更头就须起营,为时无多,俺到底是转去不转去呢?”倩霞微嗔道:“您今天好端端的,为甚说起话来没头没脑?咱这不是转回去么?”于益正色道:“对呀,俺看你也该转回去哩。”

倩霞听了,赌气子不去理他,只咕嘟着小嘴儿,低头走路。须臾将近营门,恰好逢春奉令去放夜哨,兴冲冲从营门踅出。于益道;“喂,杨老弟,你叫俺转去不呢?”说罢,望着营门大旗只管点头。逢春道:“于兄才转来么?逛得什么古迹儿?少时俺回头,再快快耳朵罢。”于是匆匆价各自分手。

当晚倩霞在自己帐中,正在纳罕于益那会子一番情形,只见于益躬身踅入道:“霞姑,俺这可要转去咧。”倩霞一望他,业已换了寻常衣服,用佩刀掮着小包裹,仿佛要上路的模样,不由惊问所以。于益道:“俺本无意功名,如今跟人家仆仆北上,倒冤苦了这两条腿子,俺从此便要转回家去咧。俺已留书在帐,辞别经略并时斋等,要先走一步儿咧。霞姑,你若到京玩玩,还可以的,咱们再见罢。”倩霞大怔之间,于益巳转身而出,一耸身形,早已瞥然不见。倩霞惊定,连忙去告知遇春。

遇春大骇,急同倩霞出营四望,那里还有于益的影儿?便奔到于益帐中一看,果有两封书札置在案头,一是辞别经略,一是留别遇春等,大概都是无意功名的话头。遇春和倩霞正在爽然若失,逢春和滕芳也便闻信跑来,逢春噪道:“于兄本是俺拖他来的,他这一壶子未免烫得太热点,等俺赶回家去,拖他转来。”倩霞听了,便一述于益游平仲祠的光景。遇春叹道:“于老弟性情恬淡,俺是知得的,如今且由他去,便禀知经略吧。”当时经略闻禀,深为叹异,从此满军中诧为异人。

惟有倩霞经于益这番激触,不由暗想道:“像于益从军平苗,颇立功名,他一个男人家还不欲功名羁身,像俺叶倩霞,因逞一时意气,要显能为,也在大军中混了一场,如今苗疆底定,俺总算叫了响儿咧。如今经略凯旋,一到北京,无非庆功受赏,俺若再混在里面,转象蛇足一般。仔细想来,不如便回滕家庄,挽挽俺‘疯妮子’三字名头,倒也罢了。”主意既定,便顿时照猫画虎,也如于益一般,作书留别经略等,趁五更时分悄然出营,竟自施展开飞行术,直奔滕家庄。这且慢表。

且说经略大军平明起行,百忙中又不见了叶倩霞,在他帐中检出他留别之书,大家看了,无不啧啧称叹。滕芳当时也要追倩霞,同回滕家庄,逢春噪道:“既如此,咱们大家散伙。难道北京皇帝便是大老虎,张开大嘴专等吃人,吓得你们都要溜之大吉?”亏得遇春和杨芳再三相劝,滕芳方才随行。当时经略见得倩霞留书,只连叹道:“奇女子,奇女子!只看他这般来去无端,便是古之剑侠;也不过如此哩。”

不几日行抵北京,皇帝派人在长辛店行郊劳之礼,并驾幸正阳门,受献俘之礼,那一番风光威仪,好不热闹严整!道上观者真个是人山人海,一见那军容之肃,士马精妍,并杨遇春等英风凛凛,无不额手称庆。须臾兵卫夹道,剑戟如林,拥定三辆囚车踅过。头一辆是吴半生,缚得秋鸡子似的,在车中垂头搭脑,一言不发。第二辆是石柳邓,这时节蓬头跣足,赭衣遍体。柳邓身格魁梧,缚坐车子内,还有半人来高,两膀上虬筋如梗,怒目横眉,只那凶睛瞬处,吓得观者都掩面不迭,不由悄悄议论道:“好凶苗子,只这胎貌便吓得煞人,错非额经略,真还制不住他哩。俺想那苗婆儿石姑姑,不定怎样丑八怪似的,不然会那么泼辣作怪。”

正说之间,又一队兵卫拥来,大家一望囚车中人,顿时千态并作,也有搔首的,也有点头的,也有咂得嘴儿怪响的,也有微微叹息的。其中一个老先生,撑起大眼镜,一撅胡子,尽力子一跺脚道:“唔呀,古书籍实在不欺人的!古称深山大泽,实生龙蛇,有甚美者,必有甚恶。俺活了这大年纪:今天却见了人妖咧。”语声绝处,身旁一个小媳妇子尽力子将那老先生一搡道:“依我看,你这老怪物就是人妖哩。”众人有晓得他两人底细的,不由都掩口而笑。

原来那小媳妇是个私门头,便被那老先生包占着。当时众人纷纭之间:石姑姑囚车业已徐行而过。这时石姑姑还依然苗锦奇丽,蛮髻玲珑,俊目四膘,只有微微娇吁,忽的格格磔磔,说了几句苗语:便如娇鸟啼春一般,听得众人都怦然神动。直至囚车过尽,居然还有伸脖远望的,便相与乱噪道:“古称蒙面以斩妲己,将来出决石姑姑,怕不要刽子手的好看么?”

不提这里市人乱噪,且说当日额经略觐见天颜,便口奏平苗情形,并略奏杨遇春、杨芳等各人的功绩。皇帝大悦,温慰有加,便令所司按功叙官,自经略以至士卒,都各升擢赏赉有差。这一番凯旋盛况,简直的震动朝野。不多几日,朝命下,额勒登保进封伯爵;长龄、德楞太按秩加级;杨遇春功最多,超擢京营副将;杨芳擢升参将之职;杨逢春、膝芳、滕荟都为都司;武鸣凤死于王事,忠勇可嘉,待加封副将衔,并赐恤金;于益不欲为官,宜遂其志,著和叶倩霞并赐彩帛,以旌其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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