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方命执事人去取钱米,只见小二大叫道:“且待俺谢过主母!”说着丢下柴棒,奋身一踊,一回手掏出亮品晶的匕首,用一个猛虎扑食势,向红英分心便刺。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红英用一个早地拔葱势,“嗖”一声跃起丈余。身势一飘,业已落向小二背后。小二一刀扎空,两目都赤,急忙挺刀翻转身。红英一足腾起,那明亮亮的钢鞋尖儿早已挑向他腹阴之间。小二忙缩闪,只听“哧”一声,挑穿前襟。
小二转怒,便力挥匕首,风旋而上。好红.英,赤手纵横,巧拒直格。还没得三五回合,红英觑准小二手腕,一脚踢去,“当哴哴”匕首落地。小二大哭道:“主人有灵,快来相助呀!”说着一头撞将去。红英喝声“那里走!”侧身一闪之间,趁势牵捉停当。
小二这时惟有怒气勃勃,瞑目坐地。红英喝道:“你这厮想是受了国安主使,又来胡为么!”小二慨然道:“俺受主人厚恩,自应给主人报仇,何须受甚么主使!难道你盅杀主人,败坏陈氏,不自觉得么!”红英大怒,不由拾起那匕首,要抢去杀他。忽一沉吟,反叹道:“小二你伺候俺一场,争不成俺便手刃你,但你这番愚志,也委实可怜。凭你本领,何必来弄手脚?今俺放却你,若不自量,再被俺捉得手,那时却说不得咧。”说罢掷还他匕首,便喝香绛放掉小二。
小二站起来,舒舒手脚,更不一言,拾起匕首,扬长自去。于是道院门前许多人,无不相顾惊哗。及至柳方中闻信跑来,小二已去得远咧。方中道:“教主不该放掉他。此人坚毅之性不下国安,安知他不再来胡闹呢?”红英笑道:“那妮子有何能为?没的咱捉他送官,又张扬得到处皆知。咱方要收拢人心,若便处置了他,不透着咱小模小样的么?”方中一想,倒也有理。于是丢开这事,依然兴冲冲开坛讲道不题。
且说那纪大脚这日遍寻小二,腿都跑直,只是不见。下午当儿,他随路买些食物用了,又直着脚子,跑向城外幽僻处,随寻随呼。闹得脚痛口干,十分难受,便一屁股坐在城潦边柳树下,暂为歇息。须臾天光向晚,遥望襄江中风帆点点,残阳遥挂。大脚暗想道:“我也真糊涂咧。小二既挟带匕首,忽然趸去,定有用意。我应向陈宅左右去寻才是,如何这般海寻起来。”
想到这里,方要转去,只见两个鱼贩提着酒瓶,掮着空担儿,说笑而来。一个道:“真也看不出,那贫妇就有这等的胆量志气!刻下陈教主是何等乌谷,他便去虎头上捉虱子。”那一个道:“甚么话呢,梁国安的妻子,还会弱得了么?”大脚一听,连忙站起来,拦着陪笑道:“你二位谈的甚么稀奇事呀?”小贩道:“事儿稀奇得多哩。”因将小二那会子刺红英一段事草草一说,听得个纪大脚目定口呆。
小贩又笑道:“俺方才因见他踅向教场后,所以俺两人偶然谈起他来。”说着笑吟吟厮趁踅去。这里大脚顿时两脚如飞,奔向教场。及到那里,业已暝色四垂。大脚黧鸡子似的两只眼东张西望,只见教场后一堆一聚,都是些贫民窝铺,还有几处颓毁的土窖突峙于深浓暮色之中。大脚忙喊道:“梁……”忽又顿住口,改喊道:“大婶呀!大婶呀!”原来他因“梁”字恐别人听了,或有不便。好在自己语音,小二是熟闻的。
不想刚唤过几处窝铺,只见一个凶实实的流丐从窝铺钻出,道:“这里没大婶,却有大叔哩。”说着邪眉瞪眼的意向前,很不仿佛。原来襄阳地处五方,莠民所聚,此类恶丐也是一种。此类人名虽为丐,暗地里却无所不为,可恶得很。便是后来红英起事,也因襄阳所在特别的浮嚣杂乱,才易于暴动哩。当时大脚一见,唾一口匆匆踅过,还听得后面大笑道:“好个婆娘!就是底儿沉些。”
大脚一想,这等所在,小二如何撞到此间。心下一急,便慌张马似的踅向破窖前。猛听得窖内小二唤道:“纪嫂儿么?俺在这里呢。”大脚不暇他语,跺脚道:“我的妈!”一声未尽,小二业已迎出。暮色中虽望不清爽,但见小二穿一身褴缕衣衫,居然丐妇。当时大脚拖牢小二,道:“咱有话到家说吧。您累俺一夜没合眼,今天又跑了一日哩。”不想小二脚似生根,纹丝不动,反不容分说,将大脚拖进窑内。
两人就地坐了,小二先将自己跑出后的事一一叙说罢,然后叹道:“俺如今既知俺主人凶耗,如何还能苟生?海枯石烂,此仇必报。好在俺丈夫已奔京都,倒去俺一椿牵挂。俺从自作主意,行踪无定,不但不能跟您回家,便是俺的行踪,您也不必牵挂咧。但您拯救俺一番厚意,只好来世图报了。”大脚听了,不由热泪交流,便道:“梁大婶,你为主复仇,俺也不拦阻你。但凡事也要三思,刻下陈娘儿那气焰,不如且避避她。俗语说得好,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你还是跟俺回去,等俺丈夫出押后,伴你入京,寻着梁大叔,从长计议才是。”
小二慨然道:“那审利害三思四思的,都是没血性的人借口之谈。俺虽是三绺梳头两截穿衣的女人家,还定要为天地间留些正气。至于生死祸福,俺自离主人家以来,早置之度外了。”大脚听了,又是赞叹,又是苦劝,小二那里背听。大脚没法儿,索兴便陪他在密。更深之后,疲极睡去。不想他奔驰一日,通没暇吃什么,入梦之后,那五赃神就有些不安生起来,不住地咕噜噜作闹不已。亏得大脚疲乏不堪,一任肚儿内呼庚呼癸,他不过在梦识中抓肉包儿吃,直支撑到天光大亮,方才醒来。一看小二,业已影儿也无。大脚怔叹一番,料小二意不可回,只得自行回家,慢慢侦察小二动静。达旦慢衰。
且说小二恐自己行动有累大脚,所以不欲随他转去。当夜趁天光将亮,便抛了酣睡如雷的纪大脚,一迳地出窑而去。从此乞食城关,浑无定在。朝冲市尘,暮宿古庙,受尽了凄凉苦楚。渐渐地蓬头饥面,衣不蔽体,无复人状。小二都不理会,依然意气不衰。沿门托钵之佘,便随口编了两只莲花落的歌儿,就大街小巷间条条唱动,以当叫化。其词道:
落拓复落拓,劲节讵畏严霜烁。妾家本居盘陀山,庐墓依母何清白,无端邂逅受人恩,移植朱门欣有托。侬家夫婿何桓桓,厮养未足减颜色,何期妖牝索人家,主人一旦蒙其恶。莫邪干将本雌雄,谁云大义无巾帼?哩哩莲花落。落拓复落拓,豫子何人报智伯。漆身吞炭殊精诚,国士桥边剑光作。侬虽弱女义当为,剑花会向仇头落。江汉之水流汤汤,载侬精心与毅魄。岘山之石不可烂,贱妾寸心亦无懦。喧哩莲花落。
小二歌声悲壮,情词凄惋。襄阳人大半都认得他,见了的无不流涕叹息,争将食物来周济他。
正是:义声能动荆襄地,正气常留江汉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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