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许烂腿急匆匆拖定他浑家向狱墙后便跑,招得众公人都大笑道:“您两口子老夫老妻的,怎还都十八似的,那股劲儿一发作,便这等情急,就地下得了阴寒不是玩的,那么到俺班房中关个门儿罢。”大脚等不暇理会。两人直到狱后僻静之所,烂腿才跺脚道:“你看真是人有旦夕祸福!今早俺还给梁大叔送兔血去,如今他就遭事咧。”大脚忙道:“这事儿俺已都知。”因将遇着小二一节一说。
烂腿恨道:“陈二娘娘好副狠心辣手哇!好在梁大叔既巧值俺该管,梁奶奶又在咱家,还算幸事。如今俺嘱咐你,就是梁大叔的饭食,从明早起便天天送来。至于狱内照应,都有俺哩。”大脚喜道:“这便才是,人应当报恩的。梁奶奶算交给俺咧。”说着四外一望,悄语道:“你可留神大牢头撺掇你作手脚畦。”因将方才见田禄等情状一说。烂腿恨道;“且叫这般狗男女作梦去,俺许烂腿虽吃牢狱饭,还有些人心哩,何况梁大叔那番恩意呀。”大脚听了十分放心,便一气儿跑转。
当时小二听大脚说罢,略为神定。大脚道:“你只管放心,明天且跟我望望梁大叔再讲。”小二不由连连称谢。大脚道:“唷,俺们受惠还少哩。”须臾日落,大脚便忙碌碌掌上瓦灯,将担来的铁器一件件擦磨。小二道:“你弄此作甚?”大脚道:“不瞒你说,俺当家的不会弄没天理的钱,只仗着一份工食,如何能养家?俺十指又如捧槌一般,不会拈针拿线,所以俺给铁坊内作这磨工,寻点钱添补日用。”小二称叹道:“真是公门里好修行。像你夫妇也就少有。”
大脚笑道:“罢哟,甚么好修行!那现世报不过是个怪物罢了,他的亲叔子久在京营中混,也熬得个小小武职,便是这次额经略平苗,他叔子随营叙功,也升了千总职分咧!前几月来信,叫他赴京,想看机会安插他在营中混。他脸子高腆,一百个不耐烦去,只说是人须自食自力。你说这不是贱骨头没造化么?”小二一面听,一面随手也搽磨铁器,那手腕儿且是煞溜。
大脚道:“噫,梁奶奶在宅里时享用惯的,如何也会作粗笨营生?”小二叹道:“俺当初甚么劳苦没受过。”因将自己在盘陀山被陈敬恩收来许多事一说,不由慨然泣下道:“今俺主人遭群阴构难,看来凶多吉少了。”大脚劝慰一番,直至更深,两人方同榻安歇。大脚鼻息数转,业已沉酣。只有小二,一时间忧思如潮,再也睡不去。既念国安,又愁陈敬,直到半夜还是清醒白醒。正这当儿,只见大脚蹶然坐起,一翻身跳下榻,向外便跑。
小二只认是他尿急起夜,还没理会。少时却听得后院中“唏哩哗拉”柴草响动。于是披衣起来,就堂屋后门向外一望。只见大脚光了身儿,从残月之下曳了一捆柴草,便奔饭灶。“噗拉”声扔在灶前,身儿一随,坐将下去,竟将头一低,纹丝不动。小二不解其意,踅去一望。只见他鼻息沉沉,依然睡去。便唤醒他问其缘故,太脚楞证怔的道:“怎么,天还没亮么?俺惦着早早炊熟饭,给梁大叔送去哩。”小二听了,不由感激泪下,方知大脚是撒了个大楞怔。于是和他入室,重复困倒,这次小二却蒙眬睡去。
不多一会儿,天光大亮,小二惊醒来,只见大脚业已揉着头儿,炊饭停当,并有只新荆篮儿置在案上。小二连忙起身,草草结束。大脚道:“不忙呀,这当儿县前想还没人哩。咱且梳洗梳洗,省得人见了说咱们风娘娘似的。”一句话说对了景,不由自己也笑咧。于是两入取过奁具,各端脸水。小二不消说是无心膏沐,妙在大脚这副晨妆也简单得很,不过将草鸡窝似的头略为抿抿,撩起面水来个猴洗脸一抹撒,就停当咧。
须臾妆毕,大脚忽起坐不安,摸摸肚皮,又揣揣胸口,念诵道:“老天加惠,这当儿可别叫俺不自在。”逡巡之间,忽跳起来道:“呵呀,俺的梁奶奶,难道你就不俄么?”一句话提醒小二,顷刻觉肚皮内空碌碌的,原来昨日两个人都忘掉用饭哩。说到这里,便有挑眼的道:这不是两人慌得忘用饭,我看是作者先生弥补漏空哩!作者道:拿吃饭点缀书,此例不开自我。你看雪芹先生那部小说大王《红楼梦》,单拿吃饭作节目哩!
当时纪大脚忙盛得饭菜,先盛了尖尖一碗,递给小二。自己刚举箸吃得一口,只见小二落泪道:“俺夫妇倒生受你了。”大脚那口饭方下咽,连忙捶胸道:“噎煞俺咧!梁奶奶别只管恓惶,你一身还掮着很重的担儿,如何和肚皮过不去?快些提起精神办事要紧。”小二听了,不觉陡增毅气,又搭着肚皮真也有些不作主咧,于是一气儿吃了四五碗方才放箸。大脚喜道:“这便才是。”说着另端正饭食,置在荆篮内。小二见了,便要提携,大脚早已挎在臂腕上。两人厮趁出门,大脚反锁停当。只见旭日瞳陇,已高三丈。大脚道:“这当儿去正是晨光。”于是遮遮掩掩,直奔县前不提。
且说国安押入囚牢,幸逢许烂腿当值。那大牢头袁三看着烂腿将梁国安置在东排第三囚房,便大模大样地发话道:“梁主管,你是阔门头的人,平日价交朋结友,水也似用钱钞,那个不晓?却有一件,像俺公门中苦哈哈的朋友,你却白不肯瞅一眼哩。如今怎样,你自己思忖吧!咱们见雕放箭,单看你出手怎样哩。”说着瞪起牛眼睛喝烂腿道:“这就看你手段咧。”
烂腿忙笑道:“俺都晓得,这点点事还用老总挂心么?”于是一整面孔,将国安紧锁在蹲柱上。直待袁三谩骂去后,他方掩上囚棚,一松那锁,命国安坐在苇荐上。然后叹道:“不想梁大叔竟遭这等诬陷。你放心,等俺探探陈宅情形,并您家下,再作区处。”国安慨然道:“俺家下料无善状,只是俺主人定死于群阴之手。”说着两目一张,赤如熛火。烂腿道:“您且宽怀,且看官中怎生发落吧,过几天开释出也未可知。”于是服侍国安,甚是尽意。
直至出逢大脚,得知小二被逐之事,并田禄和袁三鬼祟神情,他心下不由怙惙,踅回来向国安愤愤一说。国安夷然道:“覆巢之下,宁有完卵?俺家下被逐,早在俺意料中。至于彼等要绝俺性命,俺国安有命在天,恐未必尽如人意哩。”说罢反一阵冷笑。须臾薄暮,狱官来收过封。顿时灯火惨淡,铃柝四起,各囚室中呻吟号泣,好一派惨厉光景。国安却依然高卧荐上,鼻息如雷。
次日一早,烂腿方服侍国安用过热汤水,只见一个同伙向他努嘴道:“喂,你那口子寻你来咧!怎还领着个媳妇子?咱们头儿正在门首跳猴哩。”烂腿道:“许是梁奶奶来咧。”急匆匆跑到狱门,一眼便望见小二楞怔怔站在大脚背后。那袁三却腆起一张凶脸子大跳道:“俗语说,牢狱不通风。这所在要随便出入,要俺们干鸟么!”
大脚撇嘴道:“罢哟,你这副嘴脸快收起来!你这牢门是属娼妇**的,有钱就张,没钱就闭。又通风透雨出出入入地胡嚼蛆,难道出入了你婆子那两扇门儿么?你等着,这点勾当都在老娘身上。却有一件,等你婆子下小人儿的当儿,我也有法叫他不通风。”别的公人便笑道:“这可了不得!袁三哥,你快给他通一家伙罢。”大脚笑道:“放你妈的屁!你妈才叫人通哩。”说着领小二昂然直入。袁三干咕两眼,竟无如何。原来大脚还善收生,和公人们都有个小稀溜。
当时烂腿引大脚等直入第三囚室。大脚是来惯的,却不理会。惟有小二,乍到这等所在,抬头一望,好不惊心。只见众囚舍便似蜂房,那种污秽狼藉法不堪入目。这时正值清晨出风,大家蓬头赤脚,便如一群俄鬼一般。有的靠墙箕踞,有的三五游行,还有说说笑笑,表示他是硬汉的。见了小二等,都光着眼乱望。小二怔忡之间,便见烂腿扑奔一所因房,回头道:“梁大叔便在这里。”小二听了,心如油沸。刚奔到栅门,只见国安暾得那条长索“哗啦啦”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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