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梁方一倾耳,却听得一仆妇笑道:“你这猴儿,便不知香臭。俺知你近来挤不上摊儿,好意给你解解闷,你倒尽管歪厮缠,不放人去。停会子那主儿就许回来哩。”柳升笑道:“你放一百个心。如今那主儿不久便是簇新新的白莲教主咧,教中许多事,好不忙碌,他一定没暇回来—一你不见马胜等一班人近些日也没来么?咱两个便连夜睡他娘的都不打紧。咱主人已痰中挂血,成了痨病鬼咧,那有精神管人闲账?他们外边都嚼念道;陈二官人怎会不生痨病?左右服侍的小老妈儿一个个都似狐狸精,每人物儿里润一下子就须费掉一大盏哩。”
仆妇唾道:“放他娘的温吞屁!剜口拔舌的,叫他嘴上长大疔。他没给人床底下去打夜更,晓得什么?咱主母变着法儿撮弄主人,那管日里夜里,一高兴便脱得光溜溜耸弄一阵,俺要会画,几百幅春图儿也描成咧。俺们虽有时凑个趣儿,算什么呢!可笑主人拚命价效力讨趣,俺看主母却还不是真情兴。”柳升笑道:“唷,你不说俺也猜着咧。他那副真情趣定发泄在马胜身上哩。”
梁方猛闻此语,不亚如高楼失脚,正在眼前发黑,那仆妇却笑道:“你虽晓得,却不如俺靓得仔细。马胜物儿,真个不像人生的,咱主母喜欢他,就在这点子。再就是柳方中,虽不如马胜,他却肯弄下残营生,他那根狗舌头生得也长。呵唷唷,怪差人的,不说罢。”柳升道:“噫,你快翘翘腿子,你看俺也来得。”仆妇道:“呸!你留着向主母跟前献勤儿去罢!你和罗仁,这当儿都成了看样儿的货咧。除非俺还可伶可怜你。”
柳升笑道:“这也未见得。咱主母就是风一阵雨一阵的脾气,玩腻烦了马胜,还许用俺们哩。”仆妇笑道:“你别自家俊样咧!你想咱主母当了教主,还拘拘在家下么?山南的,海北的,什么样的可意人没有哇?休说你们小蛋蛋子,便是马胜也未见常常得意哩。”说着动作有声,渐渐入妙。
梁方这时心头便如开了一爿油盐杂料店,酸甜苦辣,一概俱全,顿时神识迷惘。本要意回内院,反顺着脚子由角门岔向演武院。怡好国安也闻得红英将为教主的信息,想到演武院,就吴兴礼等觇觇动静。一见梁方神色,不由大惊,赶忙趋进扶掖道:“您如何却在这里?”梁方两眼直勾勾的,忽然掀髯笑道:“好!好!主人你……”说着身形一转,愣怔怔竟像个不倒翁。
国安惊极,忙要扶转,那知梁方单臂一挥,十分有力,竟仰天大笑道:“好!好!”说着步履如飞,出得院中角门,直奔后弄。国安忙赶去,恰好小二由家门一步踅出,梁方一个跄踉,亏得小二伶俐,一把搀住。国安喘吁吁赶近。只是挥手。于是夫妇扶入梁方,安置在榻,彼此摸头不着,方高量着去请医生,只见梁方尽力子一吁气,“哇”的声吐出一口稠痰,直声喊道:“好,好马胜,你,你,你这厮……”夫妇一听,各吃一谅。方彼此一鼓眼,梁方已张目醒转,四下一望,诧异道:“俺几时转来的?”
于是国安一说所以。梁方沉吟良久,忽要竭力撑起,却是两只瘦臂索索乱抖,一些气力也没得,因叹向国安道:“自你妈没后,咱一向许多时竟瞒在鼓里,不想咱主人竟闹出许多事体。梁方呵梁方,要你这老奴何用!”说罢反手自挝,十分恨恨。国安含泪劝慰。于是梁方命小二且退,便将方才两处所闻大略一说。
马胜那段事本在国安肚内,倒不为奇,当时只顿足道:“主母将为教主一事,便是国安也才闻得。并知仙娘现已隐避他处,刻下教务,已由主母主持。如吴兴礼一班人,都派为大教目,分向各处。只有柳方中、马胜,虽为教目,却只在总教中办理事务。咱主母正式就教主之位,便在本月十五后举行哩。此事看来竟无法挽回咧。”
梁方听罢,惟有槌胸长叹,精神一倦,反倒睡去。这一来,积忧裹滞食,顿时发作,胸膈胀结得石板一般。一连三四日,仅啜杯水,却还请将陈敬来苦谏一番。陈敬这当儿,已尪瘦得不成模样,听到梁方深切之语,也知点头,因发恨道:“俟俺病体稍爽,定当先远吴兴礼一班人,然后再设法摆脱教务便了。”
原来梁方不使揭穿红英和马胜一段事,只好笼统着说兴礼等都非益友罢了,所以陈敬竞说兴礼,看起来那庙里都有屈死鬼哩。当时梁方就枕叩头道:“主人这便才是。更要紧的,是自家善保身体,万一老奴一口气不来,九泉之下也好见老主人呐。”陈敬听了,含糊答应。梁方心下稍宽,饮食略进。但是神气日颓,睡梦中只管恨恨呓语。
一连数日,国安夫妇通没暇进陈宅去。那知此数日中,红英在修真道院内业已闹得如火如茶。一时间教友四集,何止数万人,满街坊白蜕白带,冲冲撞撞,族檀香烟,上冲露汉。再加着许多看热闹的男女,真是人山人海,比寻常庙会,何止杂沓十倍。距道院半条街,便已拥挤不开,牵姑拉姨,携男抱女,竟有不远百十里,大车小船,搭伙结伴来观盛举的。都因教友们煽夸得十分稀奇,不但说朱仙娘白日升天,更夸说新教主陈二娘娘简直的是天女临凡,神通广大。不消说,更且武功绝伦,远胜仙娘,所以大家都赶来开开眼睛。及至红英继教主之位这口,晓色甫分,襄阳城中业已万人空巷,都水也似向道院流来。这且慢表。
且说小二这日傍午时分,见梁方神气竟清醒醒大有转机,因向国安道:“这准是昨天吃某医生的药对症咧。你在此侍候,俺趁空儿用原方打药去。”说着抿抿乱发,一个欠伸。国安不由也欠伸道:“那药坊老远的哩,过修真道院,还须拐个半截弯子,还是俺去罢。”小二道:“你也未见快胜俺哩。”说罢描起药方儿,匆匆便走。这里国安看梁方清爽,暗暗欢喜。
且说小二一路踅去,见街坊人拥异常,不由恍悟今天便是红英继位之日,便一面暗叹,直奔药坊。方踅至道院街口,业已万众如潮。顺势一拥,已近道院,只见蓝白色彩楼门牌高矗天半,门牌上不着一字,却用白绸结成朵大大白莲,由大门直接仙坛。用柏松枝搭起高棚,翠森森一望无际。千万朵白纸莲花悬缀其上,微风一吹,如散香雪。
棚下教友们出出入入,兴高彩烈,却也分男东女西,只是目招不禁,握手无罚,甚至于凭肩喁喁,恬不之怪。那女的大半是妖娆少妇,一个个嘻嘻哈哈,扭头折项,有的望望天色,有的望望仙坛,还有藏藏躲躲,牵丁男教友拉体已己话的。好笑王立猷更会凑趣,竟派了官中人役,会同了城防兵丁前来弹压。原来在官人役兵丁等,大半入教,便没有立献之命,也定要到场的。小二挤在人背后,急切间竟不得出。
正这当儿,忽闻仙坛前鼓乐声动,凄惋悠扬。众人大喜道:“教主登坛咧!”一言方尽,万足齐发,不知不觉将小二簇到坛下。便见一队女童各执幢幡宝盖,一队男童奏起细乐笙箫,列立坛阶下。忽地燕尾似一分,其中光华一闪,现出一人。髻上道冠,身上云衣,乘拂佩剑,真飘飘然有凌云回风之势。只俊眼一瞬之间,场中万众顷刻静默,都光着眼儿齐注坛下。小二伸脖望去,可不正是红英!那一副润脸俏庞儿,格外价光彩发越。这时坛上鼓乐齐鸣,异香馥郁。地毯上满铺纸莲,坛座是把精刻莲台式交椅,后列麾盖,案上设有印牌法仪等物。
左有马胜,右有柳方中,都结束得优伶一般,一个是丑貌丑胎,一个是怪模怪样。逡巡之间,红英已翩然登坛。三个人这一厮衬,倒也相映成趣。于是红英绕坛三匝,先顶礼白衣圣像,然后参礼四方,徐行就位。向坛下一望,款吐娇声道;“今天朱教主功行圆满,避位修真,特命红英主持我教事务。圣经奥理,自须按坛会之期演讲传布,但红英系一孱愚女子,此后教务还望教友群策群力。咱形式上虽有等级,至于真正精神,都系平等。”说着俊眼一膘,嫣然道:“与会的兄弟姊妹,都要听真:此后凡我教众,不限疆域,不分流品,千万众只如一人,生死祸福惟当共之!”坛下众人听了,都相与肃然点头。
于是细乐又作。那金炉内氤氩异香越发滃然,却是小二闻得,但觉一种臊臭气味,刻不可耐。烦愤间正要挤出去,只见红英琅琅然一振法铃,揭起圣经宣示道:“你看这千百言的圣经教人为善,今直捷说来,总不出‘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八个字儿。”方要接说下,忽闻坛下一阵喧哗。便见一个老翁舞起一条杖,旋风一般,将众人推得跌跌撞撞,厉声大叫,飞步登坛。不容分说,抢起大杖向柳、马两人劈头便打,颐抖抖地大喝道:“你这两个贼寮!**人灭门赤族,俺且为陈氏报仇!”柳方中脖儿一缩,闪向案后。马胜不提防,正中鼻头,鲜血直注。两人大叫道:“梁方老儿敢是癫痫咧!”
马胜一伸手要捉当儿,只见梁方抛杖于地,神色大变,直趋向红英跟前,放声大哭,那如泉热泪沾襟尽赤,顷刻间声嘶力竭,摇摇欲扑。小二望得仔细,不由骇极,刚要不管好歹闯上坛阶,只见梁方转身下坛,仰天大笑道:“好了!好了!兀的不是老主人来也!”声尽处闯来一人,却是国安,和小二四手齐上,扶住梁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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