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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六回 闻琐语义仆伤主业 逞歪才险士着新书(1 / 2)

豆说国安一言未毕,只见梁方“呵呀”一声,手足乱动,口内模糊道:“主人哪,须知梁方犬马力尽,报主之恩也就在这番话了。”说罢喉中哽咽两声,依然睡去。国安叹息一番,接说道:“那怪物便是柳方中,早就在仙娘教中胡混。他本是个落拓秀才,平日价调词架讼,无所不为,被官中名捕急咧,一屁股逃向杭州。游**了两年,离离奇奇的跑回来,忽自言已得什么性理之学并韬略兵法。专讲什么静坐咧,摄心咧,又杂取些佛说道语廓落落没边际的话,夹七杂八作成两卷书,便把来挂在屁股后头,逢着人便拿书作幌子。

“起先还有好事的念他是读书人,大家互相传说,间也有人礼貌他;后来他越来越离奇,三不知搭上一个私门娼妇,硬说他有娘娘贵命。那娼妇吃惊不小,一来不敢容他,二来贪他寄顿的金资箱笼,便冷不防到官出首妖人。好笑方中被捉入官,还用书护着屁股。那官儿见他离奇样儿,以为是个疯子,敲打一顿,监押数日,便放掉咧。他出来一寻娼妇,早已跑掉,不消说寄顿之物一概没影。

“方中气急交攻,越发不成模样,便终日撞向街坊,讲念他那两本子书。说是自己学问便如国初李卓吾先生一般,自称什么江汉先生,不是谈天运,便是占旺气。说到现在朝政和大小官吏,便箕踞大骂。有时节无端大哭,忽然怪笑,佯佯狂狂,真似胸有落蕴,其实是个险波阴邪的怪物。他自到朱仙娘教中,越发举动乖僻,敢作大言。听说仙娘传教规法很参用他书中之意,所以他这当儿已是某处的教目咧。这种人决非善类,若遇贤明官府早就当办的。可恨柳升竟将他钩引来**主人,再加着主人夫妇竟自入教,真正可虑得紧。前路茫茫正自难料,但看主母行为如此,也就可想将来了。”说罢一望梁方,不由虎目中慨然泣下。

小二愤然道:“俺看主人虽诚厚,日子久了,也许看破主母行为,只好那时整理家事咧。”国安皱眉道:“但愿如此。只恐主母性儿主人制他不得。”正说着,忽闻陈宅中一阵欢呼嬉笑之声顺风吹来。国安长叹道:“你听得么,这时主人想又聚饮哩。主母不必提,便是主人家对咱落寞也可想见了。咱爹爹气倒如此,主人竟不闻问,可叹咱爹爹还一味价想挽危局哩。”

小二正色道:“这话却不应如此说。不但爹爹忠诚一生,责无旁贷,便是咱两人这副担儿,也就不轻哩。”夫妇叹息一番,起看梁方,幸没变动,便轮替着榻后暂息,草草过得一宵。次日梁方神气略清,便向国安道:“俺刻下转动艰难,又有要言须谏主人,你快将主人请来。俺曾受老主人深重之托,想主人也不怪俺。”国安唯唯踅去。不多时转来道:“主人这会子和马胜出门,便是主母也同了柳方中到仙娘处习什么法术去咧。”梁方没法儿,惟有抚心长叹。

直过得十来日,陈敬直然的影儿没见,梁方却能扶杖步履咧。这口探听得陈敬在外室独坐,梁方思忖一番,便慢慢扶杖踅去。一进宅门,只见院中静悄悄的,众仆想都踅去闲玩。院中盆花干枯,阶草渐滋,尘埃虽不狼藉,也便罩帘骤牖,厅廊角下倒有一大堆蜡泪并残蒺的瓶花,乱糟糟堆在那里。还有两只陈绍大酒坛,一只空洞洞横卧着,地上余沥犹湿;那一只还有半坛酒,口儿上却拖盖着一条妇人的青帕头,半截儿浸在酒内。

梁方拄杖徘徊,想起君佐临危时一番付托,不由老泪直泻。方逡巡踅过二门,只见柳升扎括得像姑一般,从外室笑吟吟寨帘而出,臂上搭着面巾,一手端了磁盆儿,红着腮儿,低头刚踅下阶,只听陈敬喘促促的道:“净净手,你只取些温水来便了。”这时梁方业已踅近,那柳升望得一眼,匆匆自去。梁方太息一声,即便倚杖室外,垂手入室。只见陈敬光着头儿,满面上青白滞气,多日不见,竟似瘦了许多,一双眼似睁不睁,方靠儿偻坐,手中拿了一纸长笺,正在折叠。一见梁方,便置在几,却笑道:“你近来可好咧?”

梁方道:“老奴无状,不能给新仆作榜样,还劳主人念及,真真有罪!但老奴闻得主人业已入……”陈敬料梁方又要唠叨,反索性道:“这段事俺正要告诉你哩。刻下白教甚是时尚,便是官府们都不禁止,并且很联络接近他。他教中规法又很正大有道理,咱家入教,更有许多相宜之处。”说着将长笺拈起道:“这便是白教规法,一条条都劝人作好事,很有道理哩。”

梁方道:“主人此话差谬了。凡异端惑人,都用善言诱众,这只可说是诱人的作用。简捷说来,当观其行,不可但信其言。即如朱仙娘那样的妖妄丑秽,那个不知是万万接近不得的?主人承偌大事业,如何但听人掇弄,自没主张?便是主母,更不可有逾闺范,再如柳方中,马胜一班人,直言之,都系败类,急宜远之。老奴无状,但望主人早早觉悟,便是老主人默佑咱家咧。”说罢颜巍巍跪将下去,泪落如雨。

陈敬一见,颇颇动念,连忙扶他起来道:“你的话也尽有理,容俺……”刚说到这里,只觉胸气一阵短促,竟咯咯地喘嗽起来。梁方不好再说,倒给陈敬捶回背,方才踅出。一路沉思,越发心如油沸。因方才捶背声音空空的如叩虚壁,分明是瘵疾已成之势哩。但是梁方还指望陈敬悔悟,并且他不晓得红英和马胜苟且之事,以为红英是寻常放纵性儿,高兴胡闹,便趁空去痛谏一番。

不想红英更有拒谏之能,不待梁方张口,他一张小嘴便如推倒核桃车子一般,只说入教之意全出在陈敬,自己方谏劝不迭。那一番正大言词,好不剀切透彻,比梁方意中之语还恰当十倍嘿。却是梁方前脚出去,红英这里业已跑向仙娘处,不然便在演武院和马胜等厮混。渐渐便有教友们群相往来。为日不久,襄阳市上轻薄少年便传出一种口号,三瓦两舍里唱动道:城南仙娘爱少年,鸡皮三少仙乎仙。美人如花说城北,陈家少妇都且妍。盛会无遮大欢喜,摩登**席夸良缘。解巩何须郑交市,汉江游女春风喧。天香郁郁不可触,即看法乳能亲传。仙兮仙兮美且好,白蕊风动青萍翻。

这口号处处唱动,梁方听得好不难过。原来这时红英已承仙娘传与一切法术,认为替身。仙娘门下忽增这位绝艺绝色的高弟,自然兴盛百倍。那四方闻得异香,陡生信心的也就越来越多,闹得仙娘道院外喧阗如市。红英有时节三五日价住在道院,一切家事都不理论,那陈敬瘵疾病也便渐重。梁方见此光景,未免忧愤异常,百虑煎心,往往终夜不寐。

国安夫妇累次泣谏,梁方叹道:“俺风烛残年,但活一日便尽一日的心力罢了。只是来日大难,你们到其场处正自难说哩。”国安等听了,都各垂泪。见梁方不堪苦恼,虽见红英近日来越发放浪,恣意**,那敢向梁方提一个字儿。也是梁方合当寿尽,这日为端阳佳节,陈宅中大家散假,随意游息。蒲酒榴花,点缀风光。众仆人攒三聚五,欢呼痛饮,大家谈起来无非是仙娘长,仙娘短,并救中许多离奇儿。

有的道:“如今创光棍就是入教了,你看某人,蔫玉八似的,一入教便挺脖儿。”有的道:“便是想抓钱也须入教,你看某某,只熬上个小教目,那挥霍阔绰法,真个赛如阔大爷咧。”一人道:“顶呱呱的,还须长个潘安脸子,驶大行货。不然仙娘不高兴,一脚怕不将你踹到月亮里去。”一人耸肩道:“呵唷,好写意!俺要能挨仙娘的小脚儿,这一辈子便活值咧。最异样的是柳方中那个狗头,邋邋遢遢,活脱似他娘的个蓝采和,你说他那桩儿得人意?那里晓得人家偏偏走洪运,不但朱仙娘喜欢他便是咱主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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