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忽想起演武院内后墙下有一种野草,形类羊奶花,颇能清痰,便趁空见拎把短铲,匆匆踅去。一望院门,却关得结实实,推了推,却纹丝不动。暗想道:“一定是主人家因梁妈妈闹病,心下发烦,这些日院中没人,所以由内反锁咧。俺不如跳将进去,省许多事。”想罢,顺步跑向院后墙,一跃而入。方分花拨草地来至后轩隔外,只听马胜笑道:“啊呀,爽俐得紧!俺不是当面奉承,那朱仙娘究竟过了年岁,只好给你拾鞋哩。你还没得仙娘内媚工夫便已如此,倘再得她传授,越发要得人命咧。有这等天大的妙机会,你如何呆在家里不去入教?凭你这十全的材具,一入教真是前程无限哩。”
红英笑道:“俺何尝没心事,只……”马胜道:“俺懂得咧,准是只碍着梁方。他左不过是个老奴,好便好,不好撵掉他,没事…大堆咧。”红英笑道:“不要忙,反正咱两人好在这里,还愁不入教和你在一搭儿么?”说着喷啧的嘴儿乱响。红英道:“你别涎脸咧。今天梁老妈妈子病得待死,俺还须早回宅去。”于是莲步响动。
小二这一惊非同小可,赶忙一伏身,钻入丛花。便见红英和马胜笑嘻嘻携手而出,那红英鬓云微乱,春靥犹在。小脚儿刚踏出轩门,便推开马胜,星阼四望,然后向后墙一努嘴,低笑而去。这里马胜颠头播脑,嘻开一张蛤蟆嘴,迷齐着两只蛇眼睛,耸起个回回大鼻头,只管向空咻咻地似嗅余香,叉似驴子闻骚儿。直待红英俏影儿踅进院门,他还酣望得意。直将小二惊气得眼睛发黑,百忙中就要提铲去斫马胜。
正这当儿,只见马胜笑迷迷踅进丛花,撩起长衣,解裤便溺。小二觑得亲切,暗暗咬牙,方愤气潮涌,想作手脚,忽隐隐一阵哭声送入耳朵,仔细一听,竟是国安。这时马胜业已口内哼唧着小曲儿,奔向后墙,一跃而出。于是小二心忙意乱,不暇他计,更不顾再寻野草,情知梁妈妈不中用咧,便如飞跑向院门,号泣而回。一看国安正在擗踊大哭,梁方一面挥泪,一面还顿足道:“你信敬了仙娘一场,原来也会死哩。”
这时宅中婢仆早都赶到。须臾陈敬踅来,十分太息。大家便七手八脚,将梁妈妈装殓停当,择日安葬,不必细表。只有红英一总地没照面儿,众婢仆都暗觉主母心狠。国安热服在身,自不便入宅服役。便是梁方,因丧事忙乱,入宅时光也稀稀的。这其间却得意煞个马胜,不消说曲尽媚猪之技。两人既新欢乍结,按理说陈敬一方面自须冷落。那知红英别具深心,不但待陈做情意转浓,并且拨雨撩云,恨不得夜不虚度,便将先前在慧照寺所得的甚么散春愁咧,益阴丸咧,一古脑儿施展出来补助兴致。好笑陈敬呆瓜似的通不觉察,只图欢娱,不顾性命。
这时红英已大动入教之意。陈敬本是个无计较的人,当不得内而红英、外而马胜两张利口痛赞白教许多好处,因此心下也有些动动的。红英趁势道:“刻下官吏专以渔肉富户,咱虽一时怕不着他,为长久计,总须厚植势力才是。你看刻下白教蔓延三省,好不兴旺!教中团结之力甚是伟大,咱一入教,一来官中不敢欺压,二来教中极有能人奇士,咱夫妇既以任侠自命,正该趁势结纳哩。便是前月里,咱某处木厂分行生生被贪官因报税数目稍微不符,竟勒罚了一笔巨款。要是咱们入教,再不会有这等事的。”陈敬听了,不由连连点头。这且慢表。
且说小二自觇得红英秘事,老大疙瘩结在心头,却因丧哀痛,忙乱间不暇理会。转眼间梁妈妈葬事都毕。国安哀痛之余,终日闷闷。偏搭着梁方既悔痛打梁妈妈,又闻众婢仆风言风语地说主人家有意入教,百忙中马胜等一班人越发来得脚步勤,不但白日踢跳,往往半夜价连红英都在演武院内酣歌纵饮,马胜还往往住在院内。并且红英见了他便绷验儿,渐渐地指桑骂槐,拿出主母威势,先借端将两个谨厚仆人一齐撵掉,另由马胜荐来两名俊仆,一名柳升,一名罗仁,都是油唇滑嘴的少年。不消三两日,便派柳升管杂务,派罗仁专管演武院。便是会计一项,本是梁方专职,如今将柳、罗两个都在会计上挂了名儿。
梁方耳目间所见如此,安得不气?几次价讽谏陈敬,凡家事须自作主张。无奈陈敬本是个褦襶货,近来因酒色淘漉得越发模模糊糊,除唯诺之外,反笑道:“你偌大年纪,快歇歇心罢。一言抄百总,俺都理会得。再者你颠三倒四的,只管说老辈子话,也有些不合时尚咧。”梁方刚想痛说佐君创业之艰,陈敬已一笑躲开。于是群仆觑出主人意旨,知梁方势派要倒,便大家一挤眼,顿时给人眼里插棒棰,居然倔头犟脑。梁方每有呼唤,竟自十个溜九,剩那一个还须费许多唇舌,他才强勉着去办那桩事。
梁方累气之下,身儿啾唧自不消说,还添上颠颠倒倒,似染心疾。只是那倔脾气越发十足,两句话不投机便“汪”的一口,恨不得吞掉那人。因此大家越发厌恶他。一日小二和国安悄述那日红英秘事,国安听了,只气得剑眉倒竖,顿足道:“马胜这断会须落在俺手!只是咱主母如此光景,怎样好呢?”夫妇方相对愤惋,只听得陈宅中连哭带喊,吵成一片。
国安奔去,只见梁方正气吼吼地抡动大杖赶打柳升,业已面目变色,浑身乱抖。那柳升一面躲,一面大跳大叫道:“这个怨我么?主人家要去,俺须拦不得。好没来山,却寻人晦气!”梁方骂道:“你这厮好不混账!主人家去见朱仙娘,你为甚横拦住他们,不教告诉俺呢!你这毛浸子,才端陈家饭碗便这等弄手作脚,打煞你都不多哩!”那柳升如何肯服,还是满口中不干不净,大嚷大哭。
梁方恨极,一举杖连身扑去,国安急忙去拖。说时迟,那时快,只听“扑通”一声,梁方已跌翻在地,恰好有块石子儿正拄心口,老人家“啊呀”一声,顿时昏晕。国安大惊,连忙扶抱起来,偎坐于地。于是众仆齐上,纷纷掐唤。良久良久,梁方才缓过一口气,两目一张,趁怒还要挣起。当不得国安扶抱紧,众仆再三劝慰,梁方落泪道:“你们不晓得,这桩事关乎咱主人一家盛衰——岂但盛衰,直然有身家性命之虑!当年老主人怎的托嘱俺来,俺岂可坐视?”因向国安道:“你快快扶俺去见主人!”说着心气一疼,又复昏晕。
原来陈敬、红英三不知已被马胜引到仙娘处,竟自入了教。过了两三日梁方才知,不消说大骂众仆不早来报告。众仆道:“都是柳升说主人有命,不许告知你哩。”所以梁方这时怒打柳升。当时众仆又是一阵掐唤。再看那柳升,早风也似跑入内院。一仆人骂道:“这厮小老婆脸子,定向主人跟前搬弄是非。”又一仆唾道:“他是柳方中的阿弟,可见没得好种性。那方中近来脚步好不来得勤,满口中偷天换日的话。可怪咱主人偏喜欢他。”这时国安早将梁方搀起,众人都劝道:“您老今天气坏咧,且待将息好再见主人罢。”于是帮着国安簇拥定便走。
小二在后弄门首早已望见,不知是怎么回事,惊得怔怔地跑来接扶。国安摆手道:“还不妨事,且消停歇搀扶。”正这当儿,只见一人倘佯踅过,生得尖头削耳,鼠日鹰腮,水蛇腰搭趁着王八背,两撇短须微掩掀唇。穿一领七零八落的敝袍儿,腰束破麻绳。屁股后头挂得叮叮当当,窸窸窣窣,仔细一望,却是碎铜烂铁之类。还有一束破书,两串老钱,也**悠悠掺在里面。他却手持竹板,口唱山歌道:汉水滔滔也么如醍醐,白铜酸上设也叫鹧鸪。春风也么十里襄阳个路,饮马个江头赛画图。楚昆也么吴头哇旧战场,投鞭没自古断流长。罡风吹动也么荆襄水,花放没白莲哪自在香。
那人一面唱,一面抡起两只膀子,便如商羊作舞,由大家身旁直擦过去。一仆低垂道:“合该咱这里晦气,只管出这样怪物。这便是那个柳方中哩。”国安望了一眼,不暇细问,便谢退众仆,自和小二扶梁方进院,安置在榻,先忙取定神丸给他服下。梁方模糊糊还乱骂柳升,且喜面色稍转,须臾睡去。国安、小二彼此相看,不由泪落。
国安一说梁方生气之由,小二吃惊道:“咱这些日不大进宅,不想主人没巴鼻竟闹出这些事。咱爹若得知主母和马胜许多无状,不真个气煞么!”国安叹道:“但盼以后咱主人能醒悟,便是大家福分。只是马胜那厮,俺委实气他不过哩!你看方才那怪物便是柳方中……”一言未尽,只听梁方“呵呀”一声。国安大惊。
正是:一息尚存惟爱主,百身莫赎念先恩。
欲知后事此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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