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国安一声喊,回头便跑。这里花娘子和小二一齐拔脚,恰好“格登”声挤在门口。梁方急于奔出,那短短橛橛白胡子业已偎到花娘子脖儿梗上。梁妈妈便噪道:“钥匙呢?快开主人正房门去!你看这群猴儿崽子还不知那里玩去哩!”说着一拥挤出,冷不防脚下一滑,“噗嗤”声栽倒。这时红英业已俏生生踅进二门,一面用绡巾掸拂头面,一面笑道:“唷,怎连个人芽狗芽也没得?真个人进来,掮得锅去,你们还不觉得哩。”
花娘子抢在前头,一面笑着问好,一面吵道:“怪得今早那喜鹊只管喳喳的,俺们那会子还念诵主人家哩,你这脸膛儿越发新鲜咧,大舅爷那里都好哇。”于是小二等都拥上前,一面簇定红英,一面乱问候。梁方百忙里请罢安,便跑出照料行骑等事。这里红英等方踅进正室,便听外面陈敬笑嚷道:“那会子路经府衙前,倒吓了我一跳。只见人山人海的看热闹,我只当是什么事,原来是马胜被府尊亲自送出来。那府尊还和气不过,满口道歉,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不然俺早就到家咧,他却拉住俺,尽管说没要紧。”
红英一听,便笑唾道:“这种人真讨厌,人家忙碌碌的,他却来朱仙娘长,朱仙娘短,没头没脑地嚼蛆。”大家听了,不暇致问,便分头安置一切。须臾国安和陈敬踅进,众仆人也都次第来叩见主人,并安置一切。陈敬四处一望,颇觉欣然;红英却樱口微吁,似乎不乐。花娘子便笑道:“女人想娘家是一定的,保管这当儿娘娘还惦念舅爷哩。”陈敬忙笑道:“真个的,俺也忙发昏咧,快给田老弟写封平安信才是。”
红英眼皮一抬道:“那忙什么?你倒是先给冷表弟去封信是正经。”花娘子听了方觉纳罕,只见梁妈妈拐着腿踅进道:“不知怎的,主人家走后,这院里通似冒清气。如今好了,又似热火罐了。”红英便笑道:“方才没蹶了脚哇?真难为你奔奔磕磕的。”梁妈妈道:“如今主人回来,俺可要歇歇腿咧。您不晓得梁方怪脾气,他每夜里必要起来巡视院内一次,这也罢了,却必定还要叫俺起来给他壮壮气,吃我橛他道:‘有梁国安巡夜,不强似咱这俩棺瓤儿么?俺这腿本来因常起夜犯了寒气,所以方才一欢喜,闹了个跟头。要不是朱仙娘好灵符药治着俺腿,越发爬不动咧。”
正说着,梁方踅进,听得“朱仙娘”三字,便恶狠狠瞅了他婆子一眼道:“你少说什么猪仙娘狗仙娘,快给主人泡茶端脸水去罢!”花娘子一面好笑,一面回头,却见小二给主夫妇折叠换下的衣裳,红英那柄佩刀横置在案上。他百忙里拿起刀,要去挂壁,不想刀把上那沉香色丝穗儿萦缠住镜台脚子,猛地一拉当儿,“哗啷”声镜儿落地,小二赶忙去拾,业已成了两半月儿咧,只急得小二楞怔怔捧了破镜。
陈敬恐红英忌讳,只乱着向梁方问长问短,花娘子趁势儿悄拉小二逡巡踅出。偶一回头,见红英通不理会陈敬等谈家事,只一手支颐咬着指甲儿沉吟不语花娘子越发怙惙。两人方踅至厢房前,只见国安撅着嘴踅来。花娘子便笑道:“你怎忙得这等没好气呀?”
国安两手一张道:“你看么,俺常说那位马爷讨人嫌,自己鬼鬼祟祟,不知闹些什么事体,方从监押中放出,却又赶来送什么接风酒菜。依我看,请主人给他壁回去。他如今又入了白教,咱家远他些儿好多着的哩。”花娘子微笑道:“收不收由主人家呀,你只回一声就是咧。”小二便笑道:“你看着,明天他就该来起腻咧。”说着,两人拉手而去。
这里国安进去回禀,陈敬不便回璧,只好收了,却招得梁方唠叨好一阵方去。陈敬却笑向红英道:“我看马胜也没甚讨厌处,不知怎的,他们都不喜欢他。倒是那会子他忽被府尊送出,不知为什么事儿?暇时我一定问问他。他又说吴兴礼等都入了白教咧。你看咱们出门数月,就有这些事故。”红英听了,随口唯唯。晚饭后,一宿无话。
次日马胜果然跑来看望,得意洋洋地谈些教中事儿,并一定请见红英,客气肉麻了好半晌方去。接着吴兴礼等也都来往,又有木行各商夥等穿梭价进见报账,还有当地许多朋友你请我唤,直忙得陈敬没入脚处,一连好几日。这其间却闲煞了红英,每日价无聊无赖,除了和花娘子、小二等谈天儿,便是在敞院中练练武功,有时节说起途中风景并田、冷两家许多事,也都没笑容儿。惟有说起冷田禄方渐渐色喜。
花娘子是个机灵鬼,便心下暗暗诧异,又见红英待陈敬光景落寞,不似从前,不由暗向小二笑说道:“你看咱娘娘有些蹊跷,她当初和咱主人若没那桩暗味事,也不叫人致疑;如今忽然情意落落,没巴鼻的人,焉知她不又心内有别个呢?你但看她说起冷田禄便眉欢眼笑,若论亲情,还不如田舅爷亲一层哩,你看这是怎么档子事呀?俺想那冷田禄定是个漂亮小白脸儿。”小二道:“唷,你别胡说咧:据娘娘说起田禄武艺,比咱主人高得多,难道不教人欢喜么!”
花娘子嘴儿一撮道:“唷唷,恐怕还有事儿比咱主人高得多哩。”小二道:“俺就不信,要这等说,你那个弟弟倘若寻你来,你就不用见他咧,没的也有人背地嚼蛆。”说着竟脸儿一缆。花娘子笑道:“好没意思,咱背地闲磕牙罢了,你还值得苏秦他妈一般脸子屁股的?不过大家留点神罢了。”正说着,恰好红英要找件衣服来换,唤了小二等去抬箱笼。两人踅去,寻出衣服,服侍红英穿好。红英对镜扣脖钮儿,那头角上红痣映入镜中,十分鲜润。花娘子因笑道:“俊人儿长个痣记,倒添了俊气,无怪人说十麻九俏,想来都是一理哩。”红英微笑道:“什么俏不俏,倒是这烦痣才引认了一门亲戚。”于是说起巧遇冷先生的一段事,不觉便笑吟吟说到田禄。
小二肚里如何盛得住话?便贸然道:“有人说冷表舅爷好个长相儿,真个的么?”花娘子正站在他身旁,便悄悄狠摔他一把,忙接着说道:“是俺猜着冷舅爷既有那样武艺,一定长得如大闹东京的白玉堂一般哩。”这句话不打紧,只见红英眉黛一舒,咧着小嘴儿格格乱笑,顿时腮儿微晕,低头瞧了弓鞋道:“说不定早晚他还许来看望俺们,那时你们再开眼罢,俺看襄阳地面还没有那样人哩。”花娘子不由目视小二,微微含笑。正说着,只听前院大厅里大说大笑,红英便道:“吴兴礼一班人这当儿还没去么?”
小二撤嘴道:“那个马爷早就拖了他们来咧!那会子俺从厅房外过,听得他说朱仙娘教中的事,甚是热闹,那马胜还只管怂恿主人入教哩。我看娘娘千万劝着主人,不要信他胡说八道。”正说着,陈敬踅入道:“小二你这话倒不错,我如何便信他的话!”因向红英道:“都是马胜招头儿要见你,如今吴兴礼等都要见见你哩。我一推辞,他们便吵道:‘一样的朋友兄弟,如何还分厚薄呢?’”
红英唾道:“没的俺拐腿瞎眼,见不得他们!”说着兜兜鞋子,站起身,便听得梁方便橛橛地在前院喝众仆道:“你们真吃了凉柿子似的,不管人家有事没事,踅去一坐便是半天,难道还指望吃了人家的瞪眼食才来么!今天主母受感冒,一早便命你们去请大夫,你们却抛在脑后哩!”花娘子一听,早明白梁方是指桑骂槐,一百个不愿红英出见。好笑陈敬,真问红英道:“怪不得今早你蔫蔫的,原来又受了感冒咧。”
红英唾道:“你别照顾我咧,难道你那个老当家的古怪脾气你还不晓得!他到会给人请病假哩,好笑俺到家才几天,他便每日总要骂一通儿朱仙娘,就仿佛我要入教,他预先表明不答应的意思一般。如今准是听客人说朱仙娘,他又不高兴咧。我如今偏怄怄他,听他们谈朱仙娘去。”说着,和陈敬双双便走。刚到二门边,梁方业已直橛橛踅入,便道:“主母不见他们也罢,少时他们也该去咧。”红英听了,只绷着脸,一摆手,一连几步已出二门。
梁方没法儿,愣了一会,逡巡自去。这里花娘子却笑道:“你看这老头儿,少时定要寻俺干娘的晦气咧。”因拉小二道:“咱俩且去偷瞧瞧他们又谈什么?这群馋嘴巴子的人,莫非真个等瞪眼食吃么?”于是两人偷踅去,就帘缝一张。只见红英和陈敬自在主位,吴兴礼等都在客位上,规规矩矩地谈话。唯有马胜缩在人家一旁,便如猴儿坐殿一般,一面口内乱讲,一面乜斜眼光向红英乱漂,又抚掌道:“那天俺一出府衙便遇着陈嫂,就知贵人星临,一定顺利。方才俺大家和陈兄说呢,咱们消闲了,应当习练武功才是。从俺这里说,俺们都要请嫂嫂指教的。”
红英听了,连忙谦逊。马胜噪道:“俗语说得好:老嫂比母。这是应当教训的。”众人听了,都各欢笑。陈敬却笑道:“马老弟莫乱嚷,我且问你,到底为什么事,那府尊那样的前倨后恭呢?”马胜红着脸道:“无非为教中小事儿罢了。”这时吴兴礼不禁微微一笑,便道:“咱们也该别过咧。”马胜趁势道:“正是,正是。”于是唿喇声都站起来。花娘子拖了小二,赶忙回跑到二门内。便见红英伶俐俐和陈敬送客而出,红英只站在厅阶下,手理鬓角,道声“诸位慢走。”
这时马胜正漏在大家屁股后头,回头哈着腰儿,口内谦逊,两只眼却直勾勾地下注红英脚儿,不提防砖缝苔滑,“嗖”的声滑了个犬面朝天。红英身儿灵便,赶忙一弯纤腰,伸手扶起。陈敬方在傻笑,只见梁方从仆人室内气哼哼地跑来,两臂一张,隔开马胜。恰好国安随后也到,梁方因喝道:“你这孩子也不着吊咧!你不晓得马爷常来常往么,怎不先铲净地苔呢?”大家一笑之间·匆匆便出。红英瞅瞅梁方,也没言语。花娘子和小二故作匆匆跑出的样儿,拥红英回到正室。
须臾陈敬踅入,和红英午饭后,花娘子方要楚去,只见国安跑来道:“阿姐,你武昌地面还有个叔伯弟弟么?”花娘怔想半晌,道:“没有哇,俺有个弟弟,那些年听说在黄麻一带当纤夫,名叫花茂春,武昌地面却没有哩。”国安笑道:“如此说来,阿姊大喜咧,此人正是花茂春!吓,好体面阔绰的一位商人哩,现方寓在客店中,特来接你到家享福哩。”花娘子听了,惊喜疑讶一时都有,便道:“俺可不去,俺只有赖着主人家哩。”红英夫妇也觉诧异,便忙命花娘子出去厮见。
半晌之间,只见花娘子面有喜色,却又眼泪汪汪地踅回,道:“好没来由,俺在这里好端端的,他这一来倒让人心头翻轱辘似的。俺如何舍得主人家呀?不要说是主人家,便是满宅中人,热刺刺的,也叫人割舍不得。”说着拎起怀巾便拭眼角。于是红英夫妇一问所以,原来花茂春和花娘子相隔多年,由纤夫积资,渐渐起家,又搭着运气好,开爿商店,十分得利,如今竟在武昌地面姿妻筑室,作起一份人家。因自己常常出外经商,所以想接姊姊回去和浑家帮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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