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头怒道:“你既这么说,咱哥儿俩便玩一下子。”说着拍案叫道:“俺今天请个全桌客,在场的都算俺姓向的。”说着面孔红涨,青筋暴露。众人方要调停,只见金奎踊身一掷,大叫道:“您瞧这个花十五吧!”众人注目之间,只见骰儿一落,顿时坐住了一个幺两个六,只有一颗骰尚在旋转。金奎大嚷道:“六六六!”一声未尽,铁头肩儿一耸,冷笑道:“谁说不是个六呢!”
众人一看,都各大笑,一望金奎,业已垂头搭脑地呆在那里:原来那颗骰虽转了六来,却将一个幺碰成个二,竟闹了个血鼻子的大臭。于是铁头绷着面孔一数注,竟有二百多吊之谱,顿时伸手瞪眼,和金奎要钱。这一来竟将金奎塑在座上。原来金奎手头儿本不富裕,虽蒙那妾宠爱,不过偷给点零用之资罢了,一时间这项大钱那里来得?
当时铁头拍案道:“朋友,说正经的罢!俺向某的赌账,马上要见招苏的。”(市语谓钱也。)亏得众人连忙调停,那铁头方允明日交钱,临去一拍胸膛道:“俺怕不着姓金的,明日他不给钱,活该俺拳头开市,我看你兔子小厮跑到那里去!”骂罢,一溜歪邪,扬长而去。这里众人也便各散。
金奎无端找了这身病,好不闷闷!一路低头沉思。正在急躁,忽听背后有人笑道:“喂,金老弟,怎么咧,莫非交不上差了么?为何蔫头搭脑的呢?”金奎一望,却是村中拉驴卖药李先生的儿子李四。这李四也是个后庭崽子,和金奎互相有一手儿,所以两人无话不谈。当时李四笑吟吟拖住金奎,便请到家少歇。金奎强勉笑道:“老子今天不高兴,你别纠缠人!”李四不容分说,拖了便走。
两人入室,泡上茶闲谈一回。那金奎有事在心,未免应对间神意不属,李四笑道:“真个的,你为甚这般失魂落魄?像你夜夜搂着人家女娘儿,还不写意么?你我相与一场,你若应付不好他,我帮你一下子如何?”金奎唾道:“别嚼姐咧!俺因方才输了一头子,那赢主王八蛋既臭且硬,明天便须交钱,俺急切间没法料理,所以闷闷。”因将方才和向铁头赌骰一段事一说。李四故意吃惊道:“了不得!那铁头是有名的泼皮,打降人还不算,顶霸道的是给人栽大蜡磕碜人哩。像金哥儿你这张嫩屁股,禁得住摆布么?”金奎听了,越发不自在。
李四笑道:“你真呆串皮咧!像这点点事,只消趁你心上人欢喜时,和他商量就得咧。”金奎随口道:“他这两天偏不大欢喜咧。”李四大笑道:“不打紧,我给你件法宝,管保他一舒齐,百依百随,这点点钱钞算什么呢!”说罢由抽屉内取出两丸丹药道:“这药儿吃下去好不有力,你但等他快活头上,和他要钱,自然成功。”金奎料是**,随手接过,却笑道:“你这厮好不作怪!这定是偷摸李大叔的。他老人家辛苦制就药,原为赚人大钱,你却把来和你婆子受用。”李四失口道:“你偏没说对,这药儿却是贱内把给我的。”金奎一听,只笑得打跌。
李四猛然悟过这句话漏了底咧,顿时红着脸遮掩道:“便是昨天俺爹命贱内捡晾药包,所以随手拿了几丸。”金奎见他忸怩样儿,不便再打趣,即便辞出。一迳的踅入自己室内,倒头便睡,准备着蓄足精神,一战得彩须臾入夜,二鼓后月上花梢。金奎又饮了两杯酒,提起脚步,一面入内,一面思付道:“今晚趁他喜欢时,定然须索取输的钱。”想的高兴,即便一迳入去。只见那妾正在晚妆初罢,坐在榻头上捡点物件。金奎不便搅他,只得搭趁着和他说笑,又一面助他捡点。偏偏是些零碎包儿,无非是线布之类,于是心急手忙,一阵乱掠。
那妾道:“用不着你来乱抓,布绉了,线揉了,是不好用的。”说着推开金奎。金奎这时已然耐不得咧,便随手扯挽,又一面涎着脸笑。那妾唾道:“你快去吧,今天一百个不成功,俺恰好月事到咧,并且压住风气,今只管一阵阵凝痛。”于是咬着牙儿,攒定眉头,用指儿直向外指,意思是逐客咧。金奎这时,一来欲心不得发泄,二来记挂索钱之事,不由大扫其兴,便一声不哼,低了头坐在一旁,只顾没好气。那妾却不忍深拂其意,虽没法款洽于他,未免须笼络一番,消消他那股子闷气儿,便笑吟吟凑近金奎,一面温存,一面笑道:“今晚委实来不得,你莫扫兴,难道过两天咱不会快活么?”
金奎随口道:“可俺明天更有扫兴事儿哩。”因将赌输之事一说。那妾笑道:“呵唷,怪不得如今巴结人的,先须装作精神——你看这东西,也有个告奋勇的样儿哩!这算什么,明天俺如数把给你钱就是。只是李四的媳妇子怎会得到他公公的混账药呢?”金奎笑道:“那媳妇子长得丢丢秀秀,浪样儿就似个狐狸精。他们那段事还用说么?李先生拿这药不知引坏多少人,也该他自家闹点丑事。”
两人说笑一番,金奎且喜钱有着落,那欲火也便稍息,只得整衣下榻,逡巡踅出。抬头一望,月色正朗,便信步由夹道踅入跨院。刚近朱佩住室,微风起处,吹得门儿“吱吜”一响。金奎暗道:“这朱佩真也有些憨气,如何大敞着门便困觉?”思忖间,移步过去。刚一脚迈入门限,想探手给他带门,忽闻榻上有人转侧,并且娇嫩嫩嗽了一声,似乎是睡梦中光景。金奎不由暗诧道:“原来憨子一般也晓得那事儿。
这定是朱佩熬不过,不是偷摸婢女,便是引进娼妇,俺且看看是那个。”想罢悄悄踅近榻,趁月色低头一看,顿时喜得一颗心跃到喉咙:原来榻上那人却是仙仙,正仰着娇嫩面孔,沉酣春梦,那一番生香活色,映入溶溶淡月中,好不浓艳可人:但见他雏发堆青,红肌玉映,伸出藕也似两条玉臂,浅压酥胸,下穿腥红色绸裤,罗带半解,斜覆单衾。
更使人魂销的,便是尖翘翘两只红菱,微露被外。古诗人道得好来:“花面丫头十三四,春来绰约省人事。”那一种情窦初开、春融欲醉的光景,就不用提咧。当时金奎一见,顿时热刺刺一股火气直注丹田,他那未发泄的一团欲念,如何不顷刻提起?于是不管好歹。方要闯然登场,便见仙仙嘤咛一声,顿时一个黄龙转身。
正是:有意难偷阿母桃,无心却试裴航杵。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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