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小婢猛惊得一哆嗦,一看是金奎,便唾道:“好没人样!人家黑天摸地的向外厨取酒本就害怕,你还吓人一下子。”金奎道:“俺替你取来罢,这两夜前院里很不干净,门儿窗儿无故自开,总听得院中有人走动,或这里响一声,或那里啪一下。前天厨夫王二麻子睡得好好的觉,竟被人掇到肉案上去。还有那扫地小厮,明明见白胡老头儿向他笑着招手哩俺告诉你,此后困觉,只给他个蒙头大睡,什么响动也别起来瞧。准是咱院里有狐仙老爷子。”
小婢听了,顿时吓得将酒壶交给他,赶忙缩回脚,在二门中呆等。金奎且喜得计,一霎时取到酒——不消说和入**,便猴在二门外暗听动静。便闻那妾吩咐小婢道:“你搁下酒便去睡吧,俺饮一会儿也要困咧。”接着便闻小婢答应,三脚两步跑入下房中,“砰”的声关好门。金奎暗喜,又倾耳半晌,却听得那妾微微叹气。金奎轻推二门,悄悄踅入,就正室窗隙一觇,只见那妾业已收拾杯斝,云髦篷松,两颊上轻霞似的,红郁郁的透出春色,一面背灯移枕,一面就榻束袜莲钩。少时软洋洋痴坐,一个欠伸,斜靠在枕儿上,咬了小指儿只管呆想,这时罗襟半解,玉肌掩映,看得金奎好不动兴。
直待那妾解衣入衾,金奎方慢慢推门而入,不消说鹤行鹭伏,踅至榻前。倾耳一听,那妾已鼻息沉沉,知是药力发作,于是放手作去。先抄转她侧卧身儿,然后掀去香衾,早露出横陈玉体。于是金奎自解衣裤,更不客气,以下情形便不须表咧。且说那妾睡梦中甚是得趣,忽一睁眼,不由吃惊。因酒力既软,又经被人扼要,逡巡之间,该死的金奎又竭力狂逞,此时此际,未免难乎为情。只心下稍一活动,便和金奎开交不得咧,于是金奎掩身入去,两人竟各所愿。直待金奎去后,那仙仙方从别院中跳转来。
从此那妾和金奎暗中绸缪,非止一次。又以为仙仙年小,也不甚理会他。不想有一日夜间,事有凑巧,仙仙偶因肚泄,到院隅去大解,只见那妾房中灯火明亮,只管低低笑语。仙仙悄去一张,虽是似解不解,不知怎的,顿时觉心头跳跳的,脸上红红的,身儿懒动,脚儿懒抬,一定要看个究竟。你想金奎这当儿正在新欢乍结之时,急欲有心讨好,自有一番光景。张得仙仙疑疑惑惑,暗笑道:“其间定有个趣儿,不然他们俩为甚挣命似的呢?”直望得两人都棉条似的相抱困歇,又显出一番光景。
仙仙悄悄回房卧下来,好不纳罕。他是水流似的性儿,顿时想试法试法才好。思索良久,不由想到朱佩身上。原来朱佩为人既颟顸,又挂点呆憨,虽为一贯嗣子,不过吃饱穿暖罢了,那妾和仙仙只当养个活废物。因此朱佩倒驯顺得紧,仙仙有时高兴,便和他撕皮打脸,滚作一团玩闹;有时不高兴,便喝来骂去。好在朱佩通不理会,所以仙仙倒也喜欢他随和儿。这时朱佩已有二十四五岁,白白胖胖,很象个人。
当时仙仙既发动天然欲念,却还不解是怎样趣味。次日瞅空儿去寻朱佩,恰值朱佩自己在榻上睡午觉,撩手叉脚,仰面朝天。仙仙踅去,一掌拍醒他。朱佩模糊道:“别胡闹!俺还待睡一霎哩。”仙仙趁势道:“等我也陪你困困。”于是一骨碌爬上榻,偎在朱佩怀内,东摸西掐。朱佩和他顽皮惯了的,也不理会,只是睡魔已退,便道:“这长天大日的,咱怎么玩呐?、咱还向后园里探雀窝,你道好么?”仙仙笑道:“今天俺偏要卧着玩,你只要拗俺一拗,就不成功。”朱佩道:“卧着玩怎样呢?只好顶针续麻的数白嘴,或唱个歌儿,或猜个谜儿罢。”
仙仙笑道:“谁耐烦玩那个!昨天晚上俺学了个乖,管保你没有玩过哩。”说着向朱佩身旁一歪身,朱佩虽憨,不由笑着想躲。仙仙怒道:“我看你拗着俺!”说着俊眼一瞪。朱佩真个不敢抬身,只是被仙仙顽皮得甚不得劲,不由东歪西扭,一面乱笑。那仙仙也笑得前仰后合,不知怎的,忽然按住朱佩,却大为诧道:“怎又是这样儿?”朱佩大笑,忙鲤鱼打挺似的挣起来,笑不可当,忙道:“别尽管如此闹,不好价呀。”
仙仙道:“什么不好价!”于是不容分说,越发和朱佩顽皮起来。朱佩便道:“咱还是想法儿玩玩吧。”于是两人拉挽起来。朱佩道:“咱织花线玩吧。”说着寻了一根长线,随手一挽道:“这是老牛槽。”仙仙接挽道:“这是织布梭。”朱佩手儿一翻道:“你看这个黄金印。”仙仙两手交叉道:“给你个玉连环。”朱佩道:“俺来个晶盘落月。”
仙仙大笑道:“俺与你个一网打龟。”于是一搅那线,罩到朱佩头上。朱佩笑道:“不来咧,不来咧,咱且摆七巧图儿玩吧。”于是取过图牌,两人迭相挑摆。朱佩心思笨,除会摆玲珑塔之外,其余一概弄不来,招得个仙仙拍手打掌地笑。朱佩不服气,便加意就图中寻个一个独掌朝纲的人儿式道:“你如能会摆此式,俺便服你。”
仙仙按图细想,只见那人儿一手加额,卓然独立,便沉心静气地将七张牌颠倒摆并。说也作怪,真个被他摆对咧,就是那人儿腰下似乎凸出一点儿。朱佩笑道:“不对不对,弄这图儿差一点便不对咧。”仙仙笑道:“差什么呢?”朱佩道:“你看不见这人儿腰下凸凸的?”仙仙听了,忽有所触,便笑道:“俺正要看你这人儿凸凸的哩。”于是一扑身儿,已将朱佩按倒在榻。朱佩笑得喘不过气来,仙仙都不理他。
但见朱佩扎手蹬脚,只口中悄笑道:“别如此闹,人来了不好价呀!”然而仙仙竟不搭腔,朱佩又不敢违拗他,两人宛转间,少时便吃吃地笑,朱佩问他学的什么乖,仙仙只笑而不语。从此两人偷暇,便玩个不住,渐得佳趣。这时仙仙方说出学乖一段事,只笑得朱佩前仰后合,便道:“俺不信金奎那东西便强似俺。”仙仙唾道:“谁叫你比较去来?”朱佩本是二憨头,不甚理会这档子事,不过奉承仙仙高兴。却是仙仙既尝着甜头,自然要得陇望蜀,不消几日,便觉朱佩没甚大趣。
合该孽缘凑合,一日仙仙和那妾各约定朱佩、金奎晚间欢会,金奎那厮午后没事,踅到赌场中凑个趣儿。村坊中没别的赌法,不过是赶老羊、掷六个骰儿。这时众赌徒正呼五喝六,兴高采烈,金奎仔细一望,无非是赵大、钱二之类。其中一人,歪戴帽子,敞披大衫,勒起只黑肥胳膊,就骰盆中抓起骰子,拉开叫驴嗓子大叫道:“咱们是在地无闲注呀,你看这个花豹子大顺呐!”“当啷”一掷,众人都撅了大嘴,那人哈哈大笑,顿时掳了一大堆钱:原来骰盆中真是个五幺的花豹子。金奎一看那人,却是着名赌棍向铁头。此人凶横无赖,外带着鬼鬼祟祟。当时一赌徒便笑道:“向爷准是在何家坟内受数去来,那大仙爷准又扰了您鸡子老白干咧。”
铁头得意道:“那不用提咧。”原来何家坟便在村北,当年虽属何姓,而今却成了一片义地,其中草木深秽,未免作了狐黄白柳的窟宅。这铁头好邪,未曾赌钱,夜深时便先赴坟去捣鬼。他那捣鬼法更是可笑,必须赤体披发,携了香柱并生肉油铛,就坟中煎起肉片,一面口中吹哨子学鬼叫,一面抛肉草中,仿佛祭狐鬼之意。那哨子吹起来,幽杳尖厉,甚是难听。所以那赌徒说他受数。
当时金奎见铁头跟前小山似一堆钱,不由眼热,便笑道:“什么受数不受数,傻子睡凉坑,全凭时气壮。”说罢抄起骰子叫道:“诸位快下注,俺也抄一家伙!”众人一见,那钱注越发丰美。铁头见金奎笑他受数,顿时老大不高兴,便一把抄住金奎胳膊道:“金兄弟,话不是这般讲。你既笑俺受数,俺倒不打紧,仔细着得罪老仙儿,须不方便。”金奎笑道:“什么老仙!等俺给他个鸟枪尝尝他便不作怪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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