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田禄见那地痞自逞气力,莽熊似一矬身,捉住土倡两脚,竟高高举起,吓得那土倡没命地山嚷怪叫,田禄忍不住哈哈大笑。那地痞一怔,“噗哧”声将土倡摔在地下。有高忙唤道:“快些开门!”于是那旁观的地痞连忙启门让入。两地痞一见田禄,便笑向三利道:“好哇,原来你还好这桩事哩!这个小兄弟仔你几时认识的呀?”说着趋近田禄,斜眉瞪眼地便来握手。有高方乱噪道:“罪过罪过!”
但见那地痞“呵唷”一声,凭空价仰跌去,“扑通”一声,正罗在土倡身上,两人蛆虫似一阵滚。有高不管好歹,先将那地痞揪起道:“你两个真是冒失鬼,这位便是俺常称道的那位冷爷呀!”那地痞“呵呀”一声,连忙向田禄施礼谢罪道:“冷爷端的好本领!怎俺方握你手,便似被弹簧弹的一般直跌出去?俺若学会你这招儿便活值咧。”
这时土倡已从地下龇牙咧嘴地爬起,便恶狠狠推那地痞道:“贼王八!可知老娘也被你摔得值咧哩!”大家听了都笑。有高便道:“事不宜迟,如今咱便去罢。”两地痞昂然道:“走走,俺因等得你不耐烦,所以先活活手脚,您可别当是临阵磨枪呐。冷爷是大行家,咱们讲气功的人是要常活动的。”田禄赞道:“对对。”于是两地痞十分得意,便各带器械,大家踅出篱门。
两地痞一路上撩天哨地,一会儿紧紧腰身,一会儿抽出刀来摩弄拂拭。田禄却故意猥琐琐跟在后面。少时有高忽叫道:“忘咧,令爷没拿兵器来,怎么处呢?”一地痞笑道:“卖线的摇小鼓,厨子出门背漏勺,干什么说什么。冷爷客路来得慌速,难道你也不提布一声?依我看,你也是个二百五。”田禄笑道:“有你二位当头阵,定然取胜,俺简直用不着兵器咧。”一地痞正色道:“冷爷这话真也在理,难道这打察子的勾当真须劳动冷爷么?”正说着,忽闻汪家集方面一阵欢呼喊叫顺风吹来。有高道:“范老虎那厮想正在齐人哩。”
两地痞一听,笑容立敛,一面走,一面互相计议。一个道:“范老虎是王八撩脚子—一有前劲没后劲,咱俩给他个连环进攻,让那小子没喘气工夫,定然毁了他咧。”一个道:“那小子是浑楞儿,咱不须和他死打,只你在他前面虚晃招儿,我瞅个冷子钻到他屁股后,结实实将他一家伙就停当咧。可有一件,你在前面总要沉住了气,不然他一得空,来个黄龙转身,一回马刀,巧咧属二姑娘玩老鹛的,我就许架不了。”一个笑道:“不害羞,你还说哩!谁让你将劲头儿都倾给那臭花娘呢?呵呀呀,只是昨夜就不须说咧,那个你怎的偏架得了呢?”两地痞一路胡噪,田禄听得十分好笑。逡巡间,踅近集头,便见有两人正在那伸项延望,一色的土布色短衣,缠腿洒鞋,利手利脚。一见有高等便道;“喂,朋友来咧!范爷已恭候多时,便请下场。”说罢笑吟吟一抱拳,让开道路。田禄料是范老虎的陪场朋友,只咕了一眼,随众而进。这时两地痞挺胸腆肚,晃得两膊高高的,模样儿拿得十足。穿过街坊,向左去有两箭来远,早望见一片广场,业已黑压压站满许多人。
原来村中首事人等虽是害怕,却不敢不出头,生恐两下里打出人命,连累他们,所以集合多人,俟吃紧当儿准备作调停。不然霎时之间范老虎便交代咧,别的都不打紧,只是作者这段书怎样向下诌哇?当时广场中人见有高等一到,顷刻波分浪裂,先文绉绉走出两个首事人,向有高等抱拳道:“今天您两家虽是失和气,比较高下,俗语说得好:责人不过头点地,千万彼此手下留情,莫闹人命,便是看顾小村咧。范爷那边,俺都也恳求过,请彼此心照就是。”
有高还没答语,两地痞将眼一瞪道:“俺拳头上可没眼睛,看姓范的造化罢!”说罢一跺脚,蹿进广场。田禄等随后都入,便见场下首一个大汉,正是范老虎,穿一身青绉窄衣裤,便如半截黑塔一般,背后有帮场的替他抱定短刀。一地痞方甩衣盘辫乱噪道:“咱先打回拳脚罢。”老虎喝道:“那个耐烦哄娃子玩呀,痛快快刀子相见是正经!”说罢,回身接过刀,使个旗鼓。
地痞道:“哈哈,好小子,真有你的!这一乎叫请爷进,真漂亮呐。呔,小子着家伙罢!”说罢,一扭身拉出单刀,当头便剁。范老虎哈哈一笑,急架相迎,单臂一展,那短刀翻飞上下,疾如风雨。田禄随便延望,虽看不入目,但是那地痞业已手忙脚乱,不由怪喊道:“姓范的,你真干呀?那么俺也给你个绝户着儿!”说罢一矬身,一个箭步,原想冷不妨刺老虎的下路,不想蹿过劲儿咧,老虎一闪之间,他竟从人家胁旁擦过。
老虎趁势飞起个鸳鸯拐子脚,“啪”一声,正踹在他后尻上,于是地痞“噗哧”声闹了个嘴啃地,不由大叫道:“小子,你真没阴功!老子屁股都坏咧。”范老虎一翻刀背,方要钉他后胯,只听背后“哗啷”一响,已有条索鞭影儿向当头便落。好老虎,真个伶俐!当时并不回身,只略一侧项,斜挺刀锋钩开,略一扭身,擦地急趋而进。这个地痞兜收索鞭未回的时光,范老虎平挺刀,一翻手腕,顿时扎在他脚胫上。
田禄忙喊道:“还不高跳,用倒拖飞蛇法!”这地痞直然不懂,索性来了个草驴滚尘,索鞭纠缠之间,又将自己绕住咧,连痛带急,卧在那里,不由大嚷道:“范大爷,咱们没过节儿,可怜俺还有个八十四的老娘哩,您宰掉俺,真透着损到家咧!”有高一见,那股火直冒得丈把高,方一甩敞衣,拉刀要出,只见田禄略挽双袖,用一个春云出岫势,足下一捻劲,早纸人般飘落当场。
老虎一见,觉敌人来得稀奇,因擎刀喝道:“朋友,你叫什么?既要较量,为何不拿兵器?”田禄笑道:“不瞒你说,打个把老虎,何用兵器?俺便叫卞庄子,你可晓得?”范老虎本是浑蛋,不知卞庄子为谁,也不知田禄是打趣他,反凝想道:“卞庄子?怎的左近不听说有此姓呀?那么俺看你是远来朋友,咱就打拳玩玩。”
田禄见他浑得令人长气,假作笑吟吟,趋进抱拳,眨眼间手势一分,但听“噼叭”一声响,范老虎左右颊上早挨了两记肥耳光。方在一怔,只见敌人身影一晃,不知去向,才待提刀回望,忽脑后结实实来了一拳。于是老虎大吼翻身,却见田禄笑嘻嘻对他作鬼脸,两只赤手,还一只叉腰,只用一手戟指他,作抠眼样儿。
这个样儿,在比艺中最为轻薄。相传昔有一着名拳师,有一着极妙本领:善抠人眼,便是他儿子都不肯传给。一日他儿子想了一计,正趁他沐浴当儿,由后面抠他腰眼,拳师一回身,两指已到其子面上,其子忙跪呼爸爸。当时范老虎大叫道:“卞庄子,那思走!”说罢抡开短刀,风雨般裹将来。田禄都不在意,这时腾挪闪占,移步换形,赤手纵横,直卷人刀光影中,并且嬉皮笑脸,瞅空儿单打老虎的嘴巴。还没得数十回合,老虎一张脸业已红涨猪肝一般,那牤牛劲夹着怯刀片儿,越发没命地乱斫,看得众人都有些发笑。
这时田禄卖弄本领,便东摇西摆,且战且退,须臾竟退到场壁前,背后没路。老虎大喜,尽力子一刀戮去,以为田禄定被钉在壁。不想“嗖”的声,田禄跃起三丈余,“刷”一翻身,来了个饥鹰扑兔式,就老虎后腰下只轻轻一指,老虎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步儿叉着,腰儿探着,嘴儿张着,眼儿瞪着,挺着那把刀,便似小偷挖窟一般,须臾汗珠冒出,却只是纹丝不动。
众人大惊之间,田禄早踅近,笑喝道:“你这厮还称老虎?真个给人打嘴!俺且问你:人家好端端的堂客,你如何把来快活?并且仗了什么邪法儿,吓得一村人贴神捣鬼,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你会光人家屁股,俺也光你个屁股瞧瞧。”于是默默诵咒,范老虎顿时衣裤尽落,撅起黑肥大屁股,好不写意。
田禄先瞟他**,颇觉甚是好笑,不由想起梨花所说亵语。正在好笑,要赶去痛打,便有当地首事人等连忙劝道:“壮士息怒,好歹须看顾俺们,不然人命关天,俺们如何拖累得起?便着他交还夏娘子,即刻离开此处便了。”田禄趁势道:“既如此,且饶他狗命!”有高恨道:“怪道这厮敢作怪,原来仗自己有大本钱!”说罢,抄起老虎那话儿就要去割。首事人等连忙笑劝。田禄默诵解咒,老虎顿时活动,羞得抢穿衣裤,如飞便跑。于是由首事人等引路,大家都到范老虎窝处取出夏氏。
这时满村轰动,直送田禄一干人出村方散。两地痞自觉没趣,半路上借尿遁去。于是田禄在陀山坞勾留数日,和夏氏极尽绸缪。一日大家聚话,夏氏笑道:“真他娘的晦气,俺无端受范老虎一场磨折!那厮不但凶横,还狡猾非常,他只管自己吹旁在某大靠山门下甚是得脸,这次是派他出来稽察各路朋友的行为;俺问他你那大靠山究竟是谁呢?他却再也不肯说。”有高笑道:“夏嫂儿,你究竞是呆瓜!你若趁他和你吃紧当儿,偏不叫他舒齐快活,你只忍一霎儿,他自然不打自招,掮出他这大靠山咧。”夏氏听了,笑着赶打。
得立恨道:“那狗娘养的即便有靠山,也没冠冕人物哩。”大家谈笑之间,田禄说起自己行止,不由搔首。夏氏便骚骚地轻拊其背笑道:“冷爷便在此住一世,且是妙哩。”有高忽笑道:“便是那天冷爷摆布范老虎,俺至今还不明白:冷爷会点穴法罢了,却怎的也会咒脱人衣?那是范老虎的拿手把戏哩!”夏氏听了,不由笑得前仰后合,便附有高之耳嘁喳数句。
有高大笑道:“哦哦,好个范梨花!如此说,范老虎越发不够朋友咧。”三利笑道:“若说够朋友,还是人家金溪村高爷天德。”田禄听了,不由心头一动,随口道:“此人俺曾会过。”因将上次路经金溪村一段事略说一二。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