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道:“那厮拳脚还快得很,俺赶掉他,一半怕他给俺招灾惹祸哩。”两人一面说笑,一面授受禁咒,不多时,田禄都会咧,便悄悄先念脱衣禁咒。梨花没理会,正踅向院中去晾手巾,忽的一身精赤条条,连忙笑跑入室。田禄望得兴致大动,于是两人又狂了一阵。方才毕事,恰好店主人卖马踅转,共得银九十余两。田禄这时便挺起腰板,随手抓起两大锭给店主道:“此银清俺欠账有多无少,俺‘白吃白喝’,你总算没说对。至于那两个‘白’,请你就不须管咧。”店主人羞得红了脸,没口子道谢而去。
便是这般光景,田禄又留几日,只剩得数两银子,方和梨花恋恋而别。这当儿倒落得无马一身轻咧,他便施展开飞行工夫,一路闯去。银两尽了,他便卖弄禁咒,如戏法一般。聊资糊口。要说田禄没钱用,岂不容易!稍施手段,那怕你铜墙铁壁,还不是取之如寄么?话不是这等说,大凡人在高枝儿上落过脚,他便等闲不肯往下跌。你想田禄在额营也是响当当的脚色,一时间如何肯干偷摸营生呢?至于他后来无恶不作,便是和正人分途,如入鲍鱼之肆,与恶人俱化了。
闲话少说,且说田禄一路上思前想后,回忆一场跃马功名,便如作梦。这日行进一处山村,细看方向蹊径,却已近陀山坞,不由顿然想起夏氏等,暗道:“惭愧得紧!俺赴额营时,向他们夸嘴邦邦的,如今这般回头,好生没趣!”思忖间一望前路,去陀山坞还有六七里,因走得口燥,想寻店歇坐吃茶。连踅问两家,恰都关得门结实实,便是村中住户,也都关门闭户,有的门口还张贴着奇怪神像,纸灰狼藉。田禄不解所谓,信步踅至村尽处一家小店,却正逢一个老者急匆匆出来关门,田禄一脚已经踏入,老者忙道:“俺这里不是店呀。”
田禄笑道:“你这里既不是店,如何挂着店幌儿?”老者一望,方晓得那把挂红布条的破笤篱不曾取下,于是连忙取下,和田禄进门,“砰”的声先关好门,然后道:“客官,你是远方人,不晓得,俺这里早晚便打饥荒咧,(谓闹事也。)所以大家都不敢作生意。您既进来,歇歇便去罢,吃茶吃饭,快请吩咐。”说罢,甚是慌张。田禄见了,越发怙惙,便忙命他泡上茶来,自己一面就坐歇息,一面叩其所以。老者道:“俺这里叫汪家集,本是个安稳地面,白从去年春里来了个凶邪强徒,自称为范虎爷…”
田禄不由心中一动,因道:“怎么样呢?”老者道:“那厮生得长大黑粗,兼会拳棒,初到时节,只靠变弄小戏法儿为生,什么禁蛇咧,聚鼠咧,吞刀喷球等技,他一概都会,大家也没人理论。后来他便渐渐偷摸,又交结左近许多不三不四的人,不时价搅闹村坊。大家方想设法撵掉他,那知他又投着个大靠山,入了什么白衣圣教——客官,你是走江湖的人,想明白这白衣圣教的气势吧?”田禄道:“不错,俺早就闻得。”
老者道:“那厮一入白教,越发凶横,距村四外数十里,往往有劫路事儿。最可恨的,他会桩邪术,令妇女自行脱衣。”田禄不由点头道:“哦哦,以后怎样呢?”老者道:“便是那厮曾在前面陀山坞所在看中了一家妇女,便恃强将人家丈夫打坏,将那女娘劲生生霸占抢来。”田禄拍案道:“竟有这等事!”老者道:“当他抢媳妇的当儿,虽将人家打坏,俗语说得好:秦桧还有俩相好的,果然人家朋友们不答应咧。这两日风声不妙,听说人家已约下人和他厮拼,所以敝村闹得如此萧条。”
田禄道:“如此说,这个范虎爷也住此间了?”老者道:“正是,村东头那房儿便是他家。”田禄一面听,一面暗想道:“这范虎爷大概便是梨花说的范老虎,可惜俺不耐烦管此闲账,且到陀山坞会会夏氏再讲。”主意已定,便开发茶钱,匆匆上路。方踅至村街中间,却逢一黑大汉,吃得醉醺醺,敞披大衫,手提一把明晃晃牛耳大攮子,拍胸骂道:“明日俺范虎爷和陀山坞杂种们有些小交代。那个囚攮的敢趁势出头塌俺的台,咱们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一路喊骂,凶实实瞅了田禄一眼,直撞过去。
田禄暗道:“果然这厮挂些凶相。”于是拔步出村。不多时,已到陀山坞,先望见夏氏靠屋后那片树林,方心下欢喜,忽闻背后岔道上有人唤道:“噫噫,冷爷慢走,您如何又自己转来咧?”说着一人急匆匆跑到前面,却是蒲三利,满脸上焦滞之气,左额上斜束一布,像是裹着创痕,短袄中还隐藏一把刀。于是两人厮见过,田禄笑道:“巧得很。恰遇着你。俺转来之故,说起来话长,咱到毕得立家细说罢。得立夫妇并罗有高想都好哇?”
三利顿足愤然道:“说不得咧,夏嫂儿被汪家集的范老虎抢去咧!毕得立被他捶得卧在**,便是俺这额伤也是范老虎打的。俺和罗有高已约范老虎明天厮拚,今冷爷来得恰好,快助一把儿罢!”田禄听了,不想那老者所说的被抢媳妇便是夏氏,因怒道:“这不打紧,这节事俺在汪家集店中已闻人说,却不意夏嫂儿被他撮去。”三利道:“那厮手脚着实捷便哩!”田禄笑道:“不必为虑,咱且望望毕得立去。”于是他两人进屋。那毕得立正伏枕呻吟,望见田禄,诧异中便要撑坐起。
田禄连忙止住他,一看他伤痕还不碍事,便道:“你所遭的事俺已都知,明天到汪家集,俺自有道理。”三利道:“冷爷为何忽然转来呢?”田禄方要叙说,恰好罗有高拎了一包食物来看得立,大家厮见之下,草草落座。田禄便将自己情形略说一二,有高愤然道:“凭冷爷一身能为,那里不作事业?现在年光,都明明的抢人咧,只要有能为,便皇帝也作得哩!只是夏嫂儿还须被范老虎揉搓一夜,俺早知冷爷巧到,便不约下两个朋友前去帮打咧。”
原来有高因明天厮拚,又寻了两个地痞,无非是张三李四之类。当时胡噪一阵,大家草草用过食物,天色已晚,便索性都在得立处安歇,准备明天寻范老虎打架。有高却鬼鬼祟祟,由裤中掏出块狗血染的布,把来挂在当门。田禄问其所以,有高道:“范老虎会些鬼八卦,所以俺准备魇胜法儿。俺听说他便在白教中胡混,还有个大靠山,是一大教自哩。”田禄因道:“莫非这当儿白教越发盛了么?”有高道:“正是哩,俺有朋友新从湖北一带来,说那里白教流传更为兴旺哩。”田禄听了,也没在意。
次日留三利照应得立,田禄便同有高先去寻那两个地痞。你道那两地痞住在那里?便在一土倡家落脚。当时田禄走过里把地,便见一片短篱中有一所狗窝似小房儿,篱门紧掩,却听得里面咕咕冬冬,跳得烟尘抖乱,还有人喝彩道:“好腿呀!凭这个金鸡独立式,便是头子咧。”接着又道:“妙妙!你看这黑虎掏心多么扎实。哈哈,这一偎更妙咧,屁股上真有大工夫!”
两人听了,先向篱缝一张,田禄见两个汉子,一个正推腰拉胯地打拳脚,一个却旁观彩喝。还有个三十多的妇人,猱头撒脚,生得黄黄的尪脸儿,两个红眼圈,一张苞牙嘴,也站在一旁扭头折项地道:“算了罢,留些气力停会上阵使罢!”田禄料是俩地痞和那土娼,正在好笑,只见那打拳的地痞风也似抢到妇人跟前,不容分说,身子一矬,双臂往上一撑,旁观的地痞大赞道:“好劲头儿!你看这霸王举鼎。”田禄忍不住哈哈大笑。
正是、闭户方矜身手技,隔垣已有笑窥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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