妥姑听了,方哼了一声,老婆婆早悲喘喘地道:“鲤儿,你快别胡闹咧,他自赴永绥,便死掉,却怨他的命,你何苦半路伤天理?你不说去助吴半生,只除掉雷扬便转回么,怎的什么事都管起来?既如此,俺越发不愿你去咧。”说罢挥泪不止。滕芳不由暗想道:“好!原来凌鲤如此歹毒,今遇着俺滕二,没别的,咱须玩一下子。”思忖间凌鲤顿足道:“娘莫着急,俺也不一定杀这野丫头。”妥姑大怒道:“你待怎的?”
凌鲤道:“噫,妹子也来咧,俺倒成了贩不是的客人咧。俺说不定杀他,是因他本领委实可爱,他如听俺的话,去助吴半生,俺正喜之不迭,如何还杀他?只好临时相机而行了。”母女听了,还苦苦拦阻,凌鲤如何肯听?便道:“母亲不须挂念,俺不久便回,今取得宝剑,俺便去咧。”说着,身形一动。滕芳赶忙回步,跃过墙,还听得老婆婆道:“鲤儿,取剑仔细些,休惊了人家卖卜先生。”
于是滕芳忙入室歪倒,顿时叉手舞脚,给他个鼻息如雷。果然不多时,烛光一闪,凌鲤推门踅入,有意无意地向榻上一瞟,骂道:“这狗头睡相,倒像他娘的死尸。”说罢匆匆取剑,拔步便走。便听得老婆婆长叹送出,并掩门之声。这里滕芳更不怠慢,一骨碌爬起,跳出院墙纵目四望。他这目力,非同常人。能在水底视物,何况夜间还有疏星光亮。便见正南上一条黑影,箭也似急,滕芳脚下一加紧,直跟将去。顷刻之间,已到一处小小村镇。
这时街柝隐隐从夜色苍茫中传出音来。膝芳料是屈屈店,方念道:“凌鲤这厮,货夜诱人女子,无论怎样,便该杀掉。俺在这里结果他,再去看那女子是何等人,岂不便当。”想罢略驻足,方要扯刀,只见凌鲤稍为四顾,就镇外短林边,轻轻一拍掌,便听林内掌声一应,突的一个俏丽倩影飞出,低问道:“凌爷么?”滕芳猛闻,大惊之下,又喜得暗跌脚道:“惭愧,原来是他呀,虎狼烟瘴之窟,他竟自单身闯来,好志气,好本领!为你这野丫头,却累俺滕二充趟远军哩。”惊喜之余,便暗暗去作准备。读者试思这俏丽黑影,不消说自然是倩霞了。
原来倩霞自见遇春相邀之信,一团高兴,真有天来大,方暗悔自己出京稍早,误却遭遇。正思量飞赴北京,以便从军,不想被其父兜头几句话,羞得无地可容。当时默然退去,越羞越气,不由愤然道:“难道臭苗子窝儿,便是龙潭虎穴不成!俺偏要自去一趟,显显本领,省得连俺父亲都奚落俺。”气极之余,小眼眶内,还洒了几点愤泪。于是暗暗摒挡,捱至当夜四鼓后,悄然出寨。
本要直奔黔楚,去刺杀吴半生,特是女孩儿心思弯曲,顷刻间又怨及遇春,暗叹道:“不想杨爷也小觑俺,俺既先回寨,自然说明俺失陷遇救等事,今来书中何必又提?你既小看俺,俺偏去显显手儿,将来你等没到敌界,俺已将吴半生杀掉,那时才写意哩。”如此一曲折,所以先赴北京,经略府中方有夜留刀束一段事。当时倩霞作用既毕,更不耽延,便连夜出京,直奔黔楚。一路上侨装无定,或扮丐女,或扮村姑,所经之处,倒也没人理会。
这日来在屈屈店,忽逢凌鲤,却被人顺口气套出底里。因凌鲤本是英雄人物,倩霞女孩儿家,乍涉世路,如何不落圈套?所以顿时引为同志,慨允偕行。恐夤夜忽去,扰店人追寻,所以和凌鲤约在短林相候。当时凌鲤应声道:“叶姑娘真是信人。趁晓色未分,咱们便去罢,赶到芦花港,天也亮咧。俺是本地人,都明道径,此间山溪险恶,不同北方宽敞大道的。”一路胡噪两人厮趁而南。
倩霞略问永绥光景凌鲤含糊应对,却肚里暗笑。两人步履,一样的倏忽若飞,少时忽闻水声汤汤。这时天光业已拂晓,倩霞仔细一望,面前横现一条大河。上有长桥,飞虹跨彩,沿岸芦苇,丛杂杂密若无地,晓风一吹,真个花浓雪聚。倾耳一听,鸟雀不闻,旷****一片水乡,好不僻寂。凌鲤踊跃道:“已到芦花港咧,咱们且就桥亭稍息何如?”倩霞点头,两人联步登桥,忽闻桥下“泼刺”一声,似乎鱼跃。
凌鲤笑道:“没的天要落雨,怎的鱼儿不安生起来?”说笑之间,两人步入桥亭,相与歇坐。倩霞翘首南望,只见山川莽**,另有一番雄阔气象,不由雄心勃然。回顾来路,却笑道:“经略大军,不久当必经此,岂知咱两个暗地去作先锋。”说罢手拊剑柄,河风一吹,宕起几缕香云,好不意气飞扬,丰姿如画。凌鲤却笑道:“什么鸟经略?配用得起咱们两人。”说着削骨脸一沉,目光一闪,很透着尴尬。
倩霞诧道:“凌爷此话怎讲?”凌鲤冷然道:“什么讲不讲?依俺看,咱们虽同赴永绥,却另有一番事作。你那腐主意,只好打叠起,不但打叠起,还须翻个个儿。咱们就此去助吴半生,好多着的哩。”说罢跃起,“嗖”一声掣出南精剑,哈哈大笑道:“俺凌鲤便是吴半生的死友。今日之事,不得旋踵。叶倩霞你怎说?莫误程途!”倩霞猛闻,大怒道:“原来你这厮竟是贼党,你如此相儿,来吓那个;”说罢抽剑大喝道:“你狗一般的人,俺没暇污剑,快滚去罢!”
原来倩霞自恃本领,那里将凌鲤放在心上。不想凌鲤一咕眼,纹丝不动。于是倩霞大怒,双足一进,抱剑于怀,略略一探身,这便是剑法中对敌的规矩。因剑法不同别的武派,虽是用武,却寓礼让之意,就仿佛古人较射的意思。当时凌鲤,如何不省,便提剑长啸。趁旋身之势,一跃出亭。足还未落稳,便觉眼前白光一闪,赶忙一侧,倩霞一剑劈空,趁势一矫身,来了个莺梭织柳式,“唰”的声一道电光,直奔桥下。
凌鲤喝道:“那里走!”语音方绝,早飞临当场。彼此一开门户,两柄剑便如神虬夭矫,顿时恶狠狠杀在一处。起初还有人剑可分,末后但见白气森森,一缕一团价搅成一块,两下·里不由各自吃惊。顷刻之间,恶战百十回合。这时倩霞未免气力稍弱,鬓汗津津,下沾香颊。凌鲤大悦,使出浑身本领,一柄剑风雨般直裹将来。正在得意,只听有人悄垂道:“好没出息,一个魍魉似的汉子,却使出吃奶的劲头儿来奈何人家女孩,真透着不够朋友。”
两人猛惊,百忙里眼一望,却不见人。这当儿性命相扑,又不暇仔细四望。正这当儿,又听得道:“噫,你瞧好笨蛋,几乎挨人家女孩儿一脚,这是何苦呢。”接着又鼻里一笑道:“这几招更不象话咧,可惜绝好的南精剑给你用。”凌鲤一听,不由诧极。怙惙之间,手势稍慢,倩霞一剑削去,竞几乎正中左胁。凌鲤忙闪之间。便听得桥边有人哈哈大笑,接着大呕道:“朋友,别不害臊咧,依我看你给我两耳光,饶过我罢!”
这时两人一路颉顽,恰到桥下,凌鲤再也耐不得,便“噌吰”声虚晃一剑,跳出圈子,喝道:“咱们争斗,姑且消停,俺倒看看这是那个王八蛋。”一言未尽,只听桥孔边道:“别骂,触犯吾神,该当何恶?”说着桥孔边丛草水藻忽的一分,端正正露出具花花绿绿窑变似的大面孔,顶了一头绿水沫,只露着灼灼双眼。两人一见,都猛然一退步。凌鲤是猛见怪物,出其不意,倩霞却审音辨貌,梦想不到是滕芳追来,且又恰当危急当儿。两人略怔之间,滕芳且会作耍,故意价两手抓岸,蹒跚而上。
这一副神情,好不可观,一件落拓大布袍,拖泥带水,瓜皮小帽,扣到眉头上,一条曲辫,蚯蚓似拖向脑后,腰间破带,束着一双鞋子,足儿一扬,却光溜溜的。一路咕咭直跳至凌鲤跟前,手持打卦板一拱,道:“在下张铁口,那会子叨扰尊府,不曾拜见主人家,尚祈恕罪。”凌鲤仔细一望,可不正是那卖卜先生!当时匆忙,不暇细想是怎么回事,只当是他也起个黑早儿,恰好又遇着,于是喝道:“你不去趁生意,为何鬼祟粜在此相戏!”一言未尽,只见滕芳直抢上来。
正是:且喜婵娟巧遭遇,何妨游戏显神通。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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