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室内妇人一听,顿时“哧”的一笑。这时仆人已推门入室。田禄一双眼,早又张向窗隙。只见里面银红半明,衾绸撩乱,罗帏半揭,一个妖娆娆的美妇人,正敞披短衫,从大红兜肚中露出雪也似酥胸玉乳,笑吟吟方兜鞋子,一见仆人,扭头道:“小红那妮子,方才和你嘁喳什么。”仆人这时眼睛直勾勾,只是憨笑,不暇言语,一屁股挨坐于榻。妇人笑道:“这时光你三不知来此作甚?”
那仆人低笑道:“有些没要紧事,主人命我来取五十两的债银。俺好些日没得进来,今趁此机会,别躭搁咧。”说罢,笑吟吟挨近妇人。妇人笑道:“你忙咧,俺还不忙哩。你这些日为甚不趁空进来呢?”仆人道:“真真忙得很!”妇人笑道:“俺就不信!”仆人道:“主人今日也配药,明日也寻觅生胎,到底那混账药吃下去怎生光景?好人儿你定是试药器具,且说给俺如何?”妇人挽项低唾道:“莫嚼舌根!这种光景,是口舌能传的么?”说着一推仆人道:“你不是很忙么?快躲开这里,若误了你正经事,不是耍处。”
仆人笑道:“天下正经事,还有正经过这件事的么?”妇人睡道:“不要嚼舌根!”那仆人如何肯听?竟自抱了妇人,附耳细语,也不知说些什么。那妇人却笑骂道:“便宜你这厮!那西间药厨内第三个抽屉中还有一粒药哩,那是我把来藏起的。他那药宝贝似的,都封在一锡瓶中,听说百粒,可售价数百金。第一抽屉中藏有一瓶,不可去动。快将那一粒药来,解解你喉急如何?”仆人听了,喜得打跌。
就榻儿上取矮灯台的当儿,田禄早鹤步轻移,踅至西间窗外。便见仆人匆匆踅进,百忙中寻得那一粒药,持烛便走,也忘掉掩室门。于是田禄一闪踅入,方摸向药厨,只听妇人道:“唷,错咧!这是药耗子的。”仆人恨道:“我的妈,快些儿罢,谁让你说得不清不白!今药儿果在那里?俺再去取。”田禄一惊,方想掣步退出,只听妇人格格的笑道:“我就爱看你这喉急相,快剔亮灯,到躺椅儿上去罢。”于是一阵窸窣,并吃吃嬉笑。田禄方知是妇人特意卖娇儿,这才放心揣去。果然第一抽屉内有一二寸长的锡瓶,连忙揣起,轻步而出。就外间一倾耳,早有一片男女笑话之音,直送到耳根,并且那椅儿窸窣有声。
田禄正在好笑,便闻仆人道:“如今一定没人来,且好放心大胆哩。”妇人笑唾道:“呸!你也没见过世面,你主人若不为这点子,肯破了大钱钞,去寻生胎么?再者他兜揽人家妇女入教,若没这本领,系的住人心么?你初次开眼睛,便如此大惊小怪,真叫人说你什么好呢?”便闻得仆人道:“便是前两日,马稳婆又给主人买妥一副生胎,听说主人明夜自去揉取哩。”妇人听了,只喉咙内微微有声,似笑似叹,模糊答应。
将个田禄听得竟是些当不得,不由心内暗自沉吟:“难道这种捞什子药,就如此作怪?”想的怔怔的,便闻里面两人笑语越发款洽。田禄便望去,不由暗诧道:“这药儿果然作怪!”心神一动,不由猛想起红英来。原来红英和田禄欢洽当儿,曾说过那年在慧照寺诛凶僧,收取**之事。并言散春愁能使男具长大,那益阴丸却只益女具,但服一粒,竟可以通宵不倦的。
当时田禄心神一驰,索性连红英说这段事的当儿,许多的春情媚态,并自己怎的和他抚摩款洽,无限风光,一古脑儿都勾将起来。古语说得好: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当时田禄触景兴怀,想起了自己和红英许多的款洽事。正在心旌摇摇,只见妇人笑道:“你快些去罢,时光大了,就许有人来哩。”那仆人如何肯依?便笑道:“俺顾不得许多咧!可是人家道得好来:斋僧不饱,不如活埋。”
妇人唾道:“你别胡说!难道俺是布施于你么?”田禄一听,几乎笑出。便见两人事毕,各自结束。仆人笑道:“嘿,这里快活不打紧,那俩赌鬼想急得要死哩!银在那里?俺须去哩。”妇人有气无力的笑道:“只在枕箱中,你摸一封去就是。这会子谁耐烦起动!”仆人一笑,替他放下帐儿,自向枕箱中取出一整封银,掩闭停当,就要踅出。田禄望得分明,心计早定,连忙转身趋出,直奔角门外,就暗处隐伏下。
不多时,只见提灯一闪,那婢女引了仆人踅来。婢女恨道:“没来由扰人困觉,不消说你得了甜头儿哩。”诙笑之间,仆人一脚跨出角门。好田禄,手儿真快!随手拾一石子,“啪”的声先打灭灯。婢女方道声:“呵唷!”田禄暗中一腿扫去,只听“噗哧”一声响,仆人倒地,银包摔落。田禄眼光不同寻常,仆人方一面就地**,胡噪道:“这准是那只浪狗撞来咧,红姐儿快取火来!”一言未尽,田禄早就地拾起,一拧身风卷而去。这里室内姨奶奶听得角门边唤闹,也便执烛踅出。三个人就地乱寻,何曾有银包影儿?互相白瞪一会,未免疑神疑鬼。姨奶奶恐声张起来,朱烈一定痛责仆人,没奈何自掬私蓄,把给仆人,不必细表。
且说田禄一气儿飞回贫家,那婆媳正相对愁苦,便置银窗外,匆匆回店。就灯下倾出瓶药一看,只如粟米般太,丹色焕发,燥香酷烈。赏玩良久,且把来收起。因闻朱烈种种异行,越发想看个究竟。又一思忖,那贫家媳妇虽得银两,难保朱烈就听情由,救人救彻,明夜里须去觇情形。主意既定,次日依然就延下。方用过早膳,店东踅来,陪笑道:“客官莫怪,俺小本生意,没什么资本贴补,你老到此几天咧,多少且赐些店资,随后一总再算如何?”田禄道:“有!有!”伸手向行囊中一阵掏摸,却急切间缩不转来,暗笑道:“我好发呆,昨夜那五十两,该留几两自用才是。”因向店东道:“可巧银都净咧,等明日一总给你就是。”店东逡巡道:“如此也好。”说罢快怏自去。
这里田禄自笑一回,闲着没事,便信步踅向朱烈门首望望。只见门前人马喧动,十余健男,纷下鞍马,都是短衣劲装,高头长膊的脚色。其中一人,生得身长八尺,相貌凛凛;头戴大毵笠,身披箭袖短袍,腰挂佩刀,足踹鹿皮挖云靴,瞻视之间,颇有气概。方摔镫下马,朱烈已狗颠似趋进,连忙打千儿,便来牵马。那人只略略颔首,昂然道:“吾已巡视各处教友,倒还罢了。朱兄弟,你我相与不久,此处各家,俺不能不亲来觇觇。没别的,只好叨扰几日。”
朱烈没口子应道:“当得!当得!”于是牵马前引,导那人进去。随后众人,也便一拥而入。街众看了,都互相吐舌,有的便低低议论。田禄望得诧异,便趋就一位老者,拱手道:“老丈可知方才那丈夫是何等人?端的甚是气概哩。”老者听了,忙拭目一望田禄,道:“客官,你是外乡人,一定不晓得俺这里许多神道。如今世界,都被这干人搅浑了。”一言未尽,只见一健男大叉步踅出,恰经过老者跟前,突的圆彪彪一瞪牛眼。老者大惊,拖了田禄便跑。
正是:异日沆盗同一气,今朝萍水且殊途。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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