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沿街撞去,就一宽敞处放下包裹宝剑,刚要拱手说白,开场卖艺,只听背后道:“呔,你这汉子姓什么?叫什么呀?怎到这里,俺会不晓得呢?”田禄回望,却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生得堆腮缩项,邪眉歪眼,一身华丽耍衣,却款式不伦不类,正瞪着眼冷笑。田禄觉他话儿来得蹊跷,便随口道:“俺便姓冷。”那汉道:“好,可知你热不了哩!”说罢向众人高声道:“你们诸位只管看,那个要塌我的台,咱们再见。”说着一溜歪邪,竟自踅去。
田禄只当是街坊上的半吊子,那里在意。于是一展身放开门户,顿时拳脚纷纭,打了个龙争虎斗。看的人一片喝彩,春雷一般,都喊道:“真好把式!”(北人谓武功曰把式。)田禄打罢,巡场奉揖道:“献丑!献丑!在下是外路客人,偶缺盘费,今到大邦之地,没奈何借献薄技,恳求资助一二。”说罢,丁字步一格,笑吟吟抱拳膘眼,竟等着钱洒下来。不想“轰”一声,众人散去大半,其余互相顾笑,一会儿也都陆续溜咧。只剩肆檐下两个老头儿,叹息道:“客人别处开场去罢!俺这街上人,都小气,是不成功的。”
田禄踌躇一回,只好踅向别的街。方说过开场的话,只见那堆腮汉子忽从人丛中高唱而出,谩语道:“噫,冷老哥么?咱们到处相遇,总算有缘。”说着又踅去。这里田禄试罢拳脚,只见众人挤挤眼,又都走掉。田禄又盖又愤,不由发话道:“贵处有名大邦,如何这等欺生?无多有少,那里不交朋友?便不破费,俺也不恼得,却不该立时散掉,直如此不捧人!难道俺学艺不精,不足辱目么?”说罢卓然山立。这当儿场四围只剩四五人,便有人先鬼鬼祟祟四外一张,然后摇手悄语道:“我劝客官省些气力罢,你便有天大武艺,也没人给钱。”田禄诧问道:“此话怎解呢?”那人缩项道:“俺可不敢多话。”说罢一笑,同那几人也自踅去。
田禄怔望半晌,心头闷了个大疙疸,望望日色已将落咧,没奈何寻件小衣典些钱钞,就熟食店中胡乱一饱,闷闷的信步踅去,不多时已出镇栅。树影扶疏中,却现出一带人家,奔去一望,却都是些小家庄户。道口旁,还有所东倒西歪的破庙,只剩了一扇山门拖在那里。田禄暗叹道:“说不了今夜这光景,只好在此作行台咧。”进去一看,十分狼藉,院儿却宽敞得很,想当年香火规模,端的不错,而今只剩层正殿,上盖儿败龟壳一般,七穿八洞。殿内的佛像土偶,便如战罢的沙场死卒,七横八竖价断肢残体卧了一地。院中却有一绝大石碑,多跌下被乞儿们支锅燎火,业已烧得漆黑,许多断纹,赛如冰梅纹。
田禄逡巡良久,偶一抬头,只见殿额上还有大雄宝殿四字。于是徐步踅进,只好就破佛案前,略为摒挡出一席之地,放下包裹宝剑,席地而坐。这当儿一痕月色,冉冉东升。田禄正在沉思日间所遇,十分闷人,只听院中奔马似一阵脚步响,便有个花子,右胁下挟着一束稻草,冒然闯入。一见田禄,不由微怔,便逡巡就东壁下丢下稻草,扑答一坐,随口道:“您这客官,住的惯这所在么?”田禄道:“不相干!俺今天没寻到几个钱,只好在此将就罢了。”
花子叹道:“现在人奸地薄,钱难挣,屎难吃,俗语是不错的。便是俺这没出息行儿,撑破喉咙喊半晌爷爷奶奶,还捞不到个把钱哩。”田禄听也是本处口音,便道:“你是本地人,总还没人欺,趁钱还易。”花子笑道:“客官这般口吻,想是受俺本地人气咧。本来俺这里青皮多,胳膊粗,动不动讲欺生,捉孤雁。如飞腿赵保,铁掌孙贵,还有个大屁股周老疙疸,都是打瞎子踹寡妇门的脚色。你老被那个欺负咧?”田禄道:“俺乍到这里,谁省得这干人?只是俺今天卖了两场艺,看的虽多,却都不给钱。”因将日间情形一说。
花子惊问道:“您所见的大汉,可是邪眉歪眼的样儿么?”田禄道:“正是!”花子跳起道:“呵呀,我的妈,这可坏咧!我可不跟你吃罣误。没别的!失陪罢!”说罢挟起稻草,匆匆便走。田禄大疑,连忙起去拖住,问其所以。花子顿足道:“眼下便性命交关,好你老放俺去罢!”田禄听了,越发不放手。
花子没奈何,说道:“那大汉名叫朱烈,是这里第一青皮,真是跺跺脚四街乱颤。他又会邪法儿,又有靠山,今也没暇细说。通镇街坊上,他便如主儿一般,凡江湖中诸色人等,只要此地落脚,先须到他那里拜望通名,并多少出些见面钱。若游娼初到,须先让他白睡尽兴,然后方许作生意。你老准是不晓此例,漏了过节儿,所以朱烈放不过你。他一吩咐,那个敢给钱呐?这还是小事,他今夜定寻你晦气。凶的紧哩!”说罢挣身又要跑。
田禄大笑道:“俺深通武功,他便领千百人来,俺也不惧!”花子跺脚道:“俺没说他会邪法么?又有大靠山!”田禄道:“他靠山是何等人呢?”花子急道:“好罗嗦。”两人正在牵扯,只听庙外群树间“忽刺刺”吹起一阵风,花子大惊,死命摔开手,三脚两步,竟自跑掉。招得田禄反倒好笑。一个大青皮,他那里放在心上,便依然就龛前坐下,用一回运息内功。
这当儿已将三鼓,一片月华,水也似照澈虚殿。方要合眼盹睡,突的一个大旋风由庙外冲起,沙砾乱飞。便听得“劈啪”一声,半扇山门凭空倒地。吼声起处,一只吊睛白额虎一跃而入,利爪一奋,便奔殿门。田禄诧极,忙涌身提剑,由无棂窗格跳出来,脚式一转,早跃到那虎尻后。那虎一转身,人立便扑,两只凶眼碧荧荧好不可怕。田禄都不理会,仗了身手便捷,引得那虎奇吼动地,剪起粗尾,鞭得地“啪啪”山响。
田禄且跃且刺,一柄剑风团一般。少时觑准虎腹,一剑攮去,只听“噗”一声,如中纸絮。仔细一望,牛也似大老虎,竟没得咧,只有张纸虎儿,被剑穿透。田禄怔一回,不由大笑,暗道:“这定是花子所说朱烈的邪法哩!”便就月下捡起纸虎细看,只见上面还有一行殊符,蚯蚓一般。正觉好玩,倏的怪风又起,黑而且腥,可着山门直冲进来。便见两股电光,倏的一闪,早现出一条黑蟒。头角森耸,有巴斗大小,血口一张,浓漫漫一口毒气便奔田禄。
田禄这次神气益发闲定,只将身略闪,跃起两丈余,一剑直下,“啪”的声却又斫在地皮上。仔细一看,却又是一纸蟒儿。不由唾了一口,连纸虎一并撕掉,越发不去理会,便依然进殿安坐。倾耳良久。一无动静,暗笑道:“原来朱烈就是这等技俩,玩得好把戏,扰人清梦,这是那里说起?”神思一倦,向破案脚一靠身,真个沉沉睡去。方在酣适,忽觉身如束缏,骨节痛楚,并觉似有毛茸茸面孔偎在自己脸上,一阵阵臭秽之气,直钻鼻孔。连忙一睁眼,不由大惊。便一运气,挣出两膊,顷刻和那物件滚在一处。
正是:邪风渐起青苹末,异日同扬白教氛。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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