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田禄惊惶中闪道一看,却是数十村人,各持杆棒,拥定一个贫疯汉。发似乱毡,赤膊跣足,只穿件破裤衩,都已被荆棘剌刮得条条缕缕。一张脸,泥涂狼藉,仅露着灼灼两眼,白牙一龇,两手乱舞,口内只管霍霍有声。向众人偷瞧狞笑,且前且却,猛一个冷不妨,将一人抱住,先扎实实亲了一口,随即放声大哭,两手抠紧,死也不放。
众人忙劈开他手,一阵杆棒,雨点一般。贫汉都不理会,只团团一打转,两目火也似乱瞟。恰好一个秃子从人丛挤进,方昂起亮晶晶脑袋,只听“轰”一声,那疯汉业已虎一般从背后扑抱上来,不容分说,连抓带咬,顷刻秃头上长血直流,赛如个血葫芦。那秃子只叫得一声妈,两人同滚在地,直闹到社庙前,方被大家劈折开。再望那疯汉,又就地作起虎跳,四肢据地,呜呜有声,忽的一滚,又大哭起来。
众人乱噪道:“且将这厮撮在村外荒坟内便了。”说罢一涌而去。田禄望得甚为纳罕,便徐行入村,只见街尽处一家门首,挑出支笊篙,一个老妈妈坐在门首凳上,一面缝纫,一面打盹儿。田禄料是村店,便走上招呼。老妈妈起笑道:“客官莫怪,家中没得多人,老妇一身支撑,故此疲倦。”说罢让田禄进内。
草屋数间,也还干净,短垣及肩,望望外面风景,十分空阔。田禄入室安置毕,方啜得一杯水,只听老妇人在灶下嚷道:“呵唷,这是怎么说?闹的头破血出,还不敷药末,帮我料理生意,这会子又向我讨钱,那里填陷去?”便听一人说道:“老娘莫怒,孩儿方才晦气,被那疯汉撕掳咧。今天晚上,南村王秀才家叫我去侍候大局,多少也捞点彩头,眼睁睁天气要冷咧,娘作件厚棉衣也是好的。这串把钱,俺是去尽个小意思,指望王秀才欢喜起来,多叫我几次,便有在里面了。”说着又闻一阵嬉跳。
老妇人笑唾道:“你不用和我奶哥儿似的,由你去罢。”于是一路脚步响动。田禄遥望去,却是那会子所见的秃子。于是田禄信步踅去道:“主人家,方才那秃汉是你什么人?”老妈妈顿时笑逐颜开道:“那是俺没出息的儿呀。就知道忙我吃穿,成日价趁钱胡撞,却将店子丢给我。”田禄听了,顿然似有所感,不由猛忆起冷先生,不知怎的,只觉脸上热辣辣。便随口道:“这倒是个孝顺儿哩。老妈妈得意道:“什么孝顺?不过他不敢拧着我。前些日他忽的要入什么教,说一到教里,便吃穿都有,又有教主保护,什么都不怕。吃我骂了一顿方罢咧。客官,你想世界上除了孝亲忠君,孔圣:人的大道理,还有第二个教门么?和尚道土两教,古来有的,也还罢了,那里横不榔子又钻出什么教主来哩?”田禄信口道:“端的是什么教呢?”老妈妈凝想半晌,却笑道:“俺那里弄得清爽,只听他们白衣圣、白衣圣的念诵,说是川陕一带,各处都有。”
正说得热闹,忽听墙头上“鸣”的一声。老妈妈正在就锅下米,回头一望,顿时一个震颤,米撒身倒。原来是那疯汉三不知撞将来,业已跨坐墙头,拍手大笑,一面悠起两腿,甚是怪相。田禄心眼快,当时暗忖道:“此人定是有心病,必被过极烈之惊痛,以致如此。等俺细望望他再讲。”于是扶起老妈妈,嘱他不必惊怕,便飞步踅去。那疯汉猛见田禄,越发狂舞大笑,只是神色间愁痛异常,乱抓胸口,张得口血盆一般,只讲不得话。田禄忽一眼望到他左胁下,不由吃惊。便一语不发,猛的捉住他腿子,“噗通”声拉将下来。疯汉大怒,方要跳起,田禄一指,早向他乳旁一戮。疯汉大叫道:“呵唷,我的妈呀!”说罢卧倒,便如死去。
原来田禄深谙点穴之法,一望他左胁下指顶大一块皮色,便知他吃过人大亏咧,于是一下儿轻轻点转。当时老妈妈却惊噪道:“这不是野岔儿么?这贫汉既疯且哑,在俺村中扰得人仰马翻,已有十余天咧。便是俺儿,方才也吃他奈何的血流流的。今客官将他治煞,虽说去害,这干系怎了呢?并且好歹是性命,不可怜人么?”田禄笑道:“不必惊惶,俺正为可怜他,方才如此。少时他醒来,一问原因,便见分晓。”老妈妈听了,且信且疑。果然不多时,那汉神气大复,一咕碌爬起,四下一望道:“这是那里?俺通惠师父呢?吃你好意,却将俺妻子送入虎口了。”说罢大嘴一咧,这阵哭好不可惨。
田禄待他痛罢,给他杯汤水吃了,问其所以。那汉滴泪道:“俺是河南人,姓吴名玉,同了妻子陈氏,来陕寻亲。不想时运不济,亲戚死掉,俺夫妻便流落下来,处处流徙,只以佣工度日。上月间,被人荐到太白山下大宏寺中去种菜园。承主持通惠师父另眼相待,一到工便先给两月工值。便是俺妻子也得到两匹大布。”
田禄眼睛一转,道:“哦哦!”吴玉道:“不想时运总颠倒,只过得二十余日,忽的那片菜园又被典主赎了去,俺一:想没得事咧,无功不受禄,只好辞了工。咳,真是出家人慈悲不过,难得那师傅竟替俺打算起来。”田禄听了,不由口内微微唏溜。吴玉道:“当时通惠慨然道:‘你俩口儿外乡人,举目无亲,煞是可怜。今去此五十余里太白山中,有一庄农郑大户,富有田产,佣工甚多。他是俺寺中大施主,和俺甚好,俺荐你去,一定成功。俺便破些辛苦,亲送你夫妻去,面面相关,越发妥当,’”说着眼又落泪,十分感激。
这当儿田禄只双眸灼灼,一声不哼。吴玉道:“客官,您说遇着这般慈心人,谁不感戴呢!当时俺连连致谢,便想缴回多支的工资。那知人家不但不收,格外还给俺夫妻两身粗衣。”老妈妈愣怔怔听到这里,再也耐不得,早合起手掌来,念了声阿弥陀佛。田禄却微微一笑。
吴玉道:“那夜晚俺夫妻方一面收拾行李,一面称诵师傅之德。只见门儿一响,人家竟亲自踅来。俺妻子便想回避,俺道:‘师傅道德高重,看人都如儿女一般,还回避怎的?’果然人家头也不抬,只吩咐俺几句话,便自踅去。次日俺三人一同入山,难得师傅一路上小心照应。那知俺走了绝运,方走了十来里,来至一处森林,便听林内呜一声,蹿出一斑烂猛虎。师傅大惊,提禅杖劈头便打,那虎只一扑,已到俺妻子身边。俺惊得模糊当儿,便见师傅一杖又打去,那虎驮起俺妻子,一跃入林,转眼不见。”
田禄道:“噫,以后怎样呢?”吴玉哭道:“以后俺但见师傅忙来抚慰俺,扶掖当儿,俺忽觉左胁下针气似的一痛,便人事不省咧。及至醒来,竟成哑巴。山径畸岖,俺又迷却回寺之路,急痛交加,也不知过了几多时,如今却撞到这里。”田禄听罢,不由抚掌大笑。老妈妈听得苦楚,便一面抹泪,一面将在村滋扰,并方才田禄情形,对他一说。疯汉愣了半晌,越发摸头不着。田禄道:“你不须问,俺今夜保管还你个妻子就是。”
老妈妈道:“唷,客官莫说梦话!人要该是山神爷嘴内食,(俗以虎为山神。)你便有武松的本领,也是枉然。”田禄大笑,格巴巴一捻拳头,“嘡”一声打在壁上,簌簌尘落,立穿一洞。却说道:“无论他山神庙神,俺只凭拳头对付他。”于是挟起吴玉,便就己室,须臾饭到,便命他同食。田禄道:“你们这大慈大悲的通惠师傅,平日价道行怎样?作何净课呢?”
吴玉道:“俺到寺不多日,不甚晓得,只是体貌壮得很,比起您来,加倍高大。两膊黑油油赛如铁铸,数十斤铁禅杖,只如弄草茎儿。却不见他怎的蹦跳,只每日静坐一霎儿,往往听得骨节作响,气息出入线也似直,并且绵长得很。”田禄听了,越发瞧科,便道:“通惠师果然是高僧,不知往来之人,还有似他的么?”吴玉倾想道:“他朋游却不多,只有荐俺到庙的那人常到庙中。”田禄忙问道:“此人叫什么?是何等人呢?”
吴玉道:“他叫石守信,生得身高力大,是华阴县内牙行头,很是个脚色哩。并且供奉着什么神道,所以好善恤贫,见俺夫妻困苦,便荐入寺。”田禄细一沉思,早十知八九,便匆匆饭罢,歇息一回。天交初更时分,结束停当,佩了镖囊宝剑,向老妈妈一问大宏寺的道路,且喜相距八九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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