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得两日,却闻得官中勘验毕,急切间无从捕凶,暂作疑案,行文海捕,敷衍下来。于益听得,心下稍安。过得两天,忽见田禄垂头搭脑价踅来,手持文契一纸,劈头向于益便是一揖。于益笑道:“冷老弟怎么呀?”取过文契一看,却是他家房契。田禄跌脚道:“晦气得紧,昨天有先父所遗一项债务,今人家催讨得紧,没奈何请你援一手罢。俺只借百十银两,房契为押。”
于益道:“笑谈!笑谈!老弟用钱,尽管把去,何必如此。”田禄道:“不是这等讲,今此契存于兄处,妥当不过,小弟不定那时节还须出门生活,兄便照理敝舍,岂不甚便。”于益只得收下,把给他百金。田禄楞怔怔接了银子,却向书室四顾,慨然道:“光阴真快,去咱们从葛先生上学时,又好些日月了。如今遇春兄又北上求名,看起来人生聚散是没定的。”说罢起视各处,十分恋恋。
于益随口道:“正是哩!那当儿大家浑浑沌沌,煞是快活,胸中便如太虚,一点云染也无。如今各有身世,便如一堆将染的素丝,眼看便分青红皂白了。”田禄太息,点头沉吟。忽又道:“逢春兄怎的不见?这些时俺倒怪想他的。”说着,低头搭讪而出。于益送他踅回,方暗诧他神情,猛一抬头,田禄又怔怔的踅回道:“你可知遇春兄赴京,寓在那里么?”于益道:“不晓得,大约武试子云集当儿,一定都落大店房哩。”田禄道:“哦!哦!”于是匆匆踅去。这里·于益甚是怙惙。
次日逢春踅来,于益方提起此事。只见仆人进回道:“方才人都传说,冷相公昨夜走掉咧,不知所往。”两人听了,都吃一惊。于益方恍然田禄昨日情形,略一思忖,已知他杀人之事,十有八九。方想去探探光景,只见逢春一跃而起,拔脚便跑。于益方拖住,逢春噪道:“了不得!他既打听俺哥子寓处,一定是寻他去咧。等俺拖他转来是正经。”于益笑道:“他的脚步不强似你么?并且你从那里去拖他?”
逢春听了,不由撅起嘴没好气。于是两人踅至田禄家一望,果然封锁停当。邻家道:“昨晚冷相公曾向小人说,这房舍交与于相公照理咧。”说罢送过钥匙。于益启门进去一望,里面狼籍不堪,凝尘多厚,只剩些粗笨什物咧。知他去志已久,便略为安置封锁,仍托邻人就近照应,和逢春叹息自回。又过得几天,方闻得田禄跑掉,实因本村中七嘴八舌,都将杀人之事,揣测到他身上,所以竟稳不住屁股哩。不提于益这里。
且说田禄因众口沸腾,携了随身包裹,带了宝剑,夤夜价奔出村来。回头一望,只见烟树沉沉中,便是他生斯长斯的游钓之乡。他虽桀骜成性,不由也凄然触感。便稍一驻足,仰望一痕凉月,沉吟道:“如今究竟那里去呢?近地耳目多,不稳便,还是远走为是。”于是一路怙惙,走得百十步,忽脚下一蹶,却触在块大石上。田禄一见,猛然浑身无力,便一屁股坐在石上,出神良久。原来又逢着红英来时所坐的石。
当时田禄猛喜道:“有咧,这襄阳不在天上,俺如今正好去寻他去。不消说俺足趾一到门,他定笑吟吟飞迎出来。那时节前情重叙,慰俺相思积渴,水也似柔情,不定怎样法倾泻出来。”想到得意处,竟觉红英俏生生站在身旁,云鬟低亸,幽怨不胜。田禄喜极一扑,却是个空。细一寻思,不由又闷将起来。暗道:“俺两人都是傲性儿,今我这般落拓,便去寻他,即便他不理会,难道我有面目么?他那里豪富非常,若被他家下人看低俺,却不值哩。”于是越想越不得劲,只急得躁汗****,对月长叹。
正这当儿,忽的一个旋风,滴溜溜吹起,树叶乱飞,戚或有声。细尘冲起,竟觉远远鬼声啾啾,偏搭着树头老鸮,磔磔两声。田禄心虚人,不由大惊,猛一起身,脚下绊住草根,跄踉一跌,撞出老远。顿时火性暴作,一拍脑门,拔剑向空便斫。大叱道:“俺冷田禄会当纵横一世,什么邪鬼,敢来近俺?”一言未尽,当即声响俱杳,仍是皎皎天宇,野风飚然。当时田禄雄心一起,不由便想起寻遇春碰碰际会。主见已定,意气潮涌,便拔剑在手,向空默祝道:“俺此一去,若得际会风云,驰骋当世,此剑一落石分。”祝罢单臂趱力,一跃丈余,只听“喀嚓嚓”一声响亮,火星射处,石分为两。田禄大喜收剑,又徘徊良久,方一径踅去。只半夜当儿,业已斯赶了百十来里。
天色方明,却经过一处山村,恰逢一贫家妈妈,正猱了头儿,就井边汲水。田禄走得口燥,便踅去求饮。只见老妈妈舀了一瓢水,却望空祝告两句,然后递给田禄。田禄颇觉好笑。老妈妈正色道:“俺这是敬重天地生产之水。俺教主常说世人暴殄太甚,杀劫将开,所以命人敬重天地,以消己罪难。小客人从那里来?不听得江湖中传说此话么?”正说着,只听门内两个娃子打将起来,都哭着争喊奶奶。老妈妈听了,提水自入。
这里田禄无从根问是什么教主,依然匆匆趱行。离家三百余里,方才心下稍安,便趋陆路,扑奔陕西,以便北达京师。一路上水陆随途,自不必说。刚踏陕界,业已资斧不继。好在他心思伶俐,兼有口才,便胡乱道几句江湖口套,借卖拳棒,一路撑去。乍涉风尘,不由顿忆从前遇春之箴规,暗自恨道:“俺此一去,定须尽改旧习,着意为人。”所以一路上虽有困窘,竟自规矩不过,不然人家囊箧,还不取之如寄么?
一日贪赶路程,行至得宝驿地面,已近太白山脚。只见群峰耸列,负秀争雄,便如朵朵青芙蓉,从云际排出。田禄且行且观赏,举头一望,日已矬西。只见远远林薄中,隐隐有小村落,人家呼鸡唤豕之声随风飘落。便信步趁去。欲投止宿。刚来至村首社庙前,只见对面黑压压一群人,潮水似涌来。大呼道:“捉!捉!”田禄大惊,便要拔剑。
正是:亡命客来疑按剑,负屈人至足惊心。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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