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老爹跳起道:“不不,田内临收场才须仔细哩。你想这当儿满地里母夜叉似的拾秋妇女,主人不在场,雇工镇的住么?不但镇不住,还许拿主人物儿买个好,抓个俏。这种事,俺见的多哩!”说罢,急忙忙戴上笠儿,向外间屋角去取翻叉。曹奶奶忙向田禄一摆手,抿嘴而笑,方暗幸曹老爹自家踅去。不想他拎起翻叉,却唤道:“阿大,若觉累乏,只跟我到田里着个眼罢!”曹奶奶听了,不好拦阻,眼睁睁看田禄厮趁而去。
这时天光越发阴得要滴水,曹奶奶静悄悄坐了一墨,好不闷倦。又到院中闲步一回,只管觉百无聊赖,不知怎的,只是思念田禄。方觉好笑,便信步踅回,想盹睡回午觉。正这时,忽闻背后低笑道:“俺转来咧!”说着扑近身,竟将面孔凑向乳旁,却是田禄。曹奶奶倒吓得一哆嗦,笑骂道:“你这毛小厮,怎的便转来哩?”田禄这时已扎实实携了曹奶奶手儿道:“俺只说害肚痛,踅回己家,不知怎的,两只腿子却顺步儿又到这里。”说着两眼眯齐,端相曹奶奶嫩庞儿,不住价笑。
曹奶奶明知就里,却不肯一拍便合,便笑道:“可知你掂念那只鸡子哩!如此咱们到屋内歇坐一会儿,敢好便熟咧。”于是两人双双踅进室,调笑一回,都有些耐不得的光景。曹奶奶便就外间内铺下席子,取过一副牙牌,和田禄顶老牛消遣。田禄一身短衣裤,便实拍拍箕踞坐地。曹奶奶一身新衣衫,恐揉压衣角,却叉开裆,闹了个半蹲半坐。这时曹奶奶春色横眉,另**出一段风情,笑语间,口脂散馥,加着弓弯云鬓,色色勾人。早将个色界情魔冷田禄,引得痴痴怔怔,手中牌只管乱发,顷刻间已背叩了一大片。
招得曹奶奶格格的笑。这当儿两人相去咫尺,偶然一缕风从曹奶**上吹过,一股油发香气,好不写意。田禄方心下一宕,一眼膘去,又见曹奶奶眉目含情。因笑道:“咱们闷着玩牌,也没意思,今不如那个输了,罚说笑话一段,就不寂寞了。”曹奶奶笑道:“俺就不爱听笑话,因为笑话上专一撒村胡数,怪羞人的。”田禄道:“咱不许说那样笑话,只拣雅静些的就是。”于是曹奶奶笑着应诺。
田禄此时,无心作局,不想曹奶奶也是一般。两人一面笑语,一面斗牌,三晃两晃,曹奶奶输咧。便笑道:“俺拙嘴笨舌,就不会说笑话!分明很发笑的,从俺口内说出,也不发笑了。那么你打俺胳膊腕两下子,顶数儿罢。”说着伸出藕也似胳膊。田禄一见,恨不得寻口水吞下他去,便趁势握住曹奶奶玉腕道:“不不,快些说来,不然须罚说两段!”
曹奶奶斜膘一眼,抽回胳膊道:“俺说就是咧!少时你要说不出时,你看我可饶你哩!”于是笑吟吟凝想一回,道:“有了。有这么一家子……”田禄笑道:“俺知道了!奶奶这时,已笑得花枝乱颤,趁势去掩住田禄的嘴,一面大声道:“吓煞一家子!吓煞一家子!你这猴儿,就这等嘴快!”不提防席子是滑的,曹奶奶又是半蹲半坐,身儿一歪,早跌向田禄这边。于是田禄便如拾到一颗夜明珠,便趁势一把搂住。
两人一笑,顿时相抱入室。两人以后事,极平平无奇,作者便总下一笔道:曹奶奶通与田禄就得咧。当时两人新欢乍就,直厮缠好半日,方携手而起。有现成鸡酒,正好把来扶头。那知曹老爹这好半日,也不曾闲着。却因嚷骂人家拾秋妇女,妇女不平,顿时结成一队娘子军,各持镰刀等物,便要用武。亏得各田主都来解纷,硬派曹老爹出两串罚钱,方才了事。曹老爹快快踅回,田禄早得趣走掉。
当时曹老爹气恨恨具述所以,顿足道:“真他娘的巧,偏那当儿,阿大肚痛踅向己家去,不然俺怕那群人么?”曹奶奶却笑道:“我还以为阿大在田里呢!因等候你爷儿俩,只管不来,我心头发空,对不住!那只鸡俺已落肚,只剩些汤儿汁儿,留给你受用哩。”曹老爹笑道:“本来那肥大大嫩鸡儿该你受用,我老头子只好咂些汤汁,刷刷锅便了。”曹奶奶听了,不由暗笑得肚痛。从此待田禄越发亲热,百计趁空偷会,只瞒过曹老爹。
久而久之,田禄手头宽裕,衣履整齐,自家家中成日价不动烟火。巴掌大村落,不怕狗打架的事都有人搜搜根儿,何况曹奶奶作张作致,逢人便夸他这干儿子。有时节笑眯眯送出田禄,神色间未免亲爱的过火儿。不消几日,大家便纷纷议论,只怕田禄手脚利害,没人敢去撩事。这且慢表。
如今且说那林刀鱼自那日和田禄反唇后,有好些日不便再去寻他。这等泼滥货,吃用素惯,一时间失掉冷家,未免手头紧乏。便顿时自跌声价,给他个来者不拒。过得个把月,闹得昏头搭脑,成日价似抽掉筋一般,却得不到一壶醋钱。方才想起田禄好处,原来别个村人,既没有田禄胎貌,并且破费几文钞,总要弄个值。一日接着个黑肥村汉,笨蛤蟆一般,只那身斤量,已够林刀鱼承载。那知又是半阉子,细才如指,越不得驰骋冲围,越将身体尽力子压,一面喘吁吁臭涎直淌,一会儿索舌一会儿索足,厌气得不可开交。
林刀鱼委实耐不得咧,猛将身儿一侧。村汉正在吃紧当儿,不由跳起大怒,指着脸子,一顿臭骂。林刀鱼也便起身厮骂。两个直嚷到门首,这时林刀鱼乱髻散脚,眼皮惺忪,明显显嘴圈儿,村汉披衫缓带,拖散裤脚,众人一见会意,不由互相唾笑。两人觉得没意思,方叫骂两声各散。当时林刀鱼气怔怔踅回,向榻上一歪身,便如死去。忽听有人笑道:“这猫儿惯不得哩!”急忙一望,却是田禄正似笑非笑瞅着他。起身扑去,一跌醒来,林刀鱼一声长叹,顿忆旧好。原来“猫儿惯不得”一语,却是两人情热时相调笑之词。
当时林刀鱼思想良久,只悔自己不该坏人好事,伤透他。又一转痴念,红英既去,田禄久旷,或尚念宿好也未可知。一时模糊糊自宽自解,竟顿时要寻田禄探探情形。咳,情丝缠缚人,利害得紧,无论邪正,只要一藕断丝连,总要闹的不可开交方为止境。但看这林刀鱼,既已和人种下恶感,又要去拨撩旧情,岂非自寻苦恼么?当时林刀鱼主意既定,跃然而起,重新梳裹打扮,更换衣衫,对镜一照,自觉俏生生秋娘风韵,尤自可人。暗喜道:“男人们属阳性的,禁不得撩动,俺此去定然如意。”
于是兴匆匆踅出门,一路上蝎蝎整整,直奔冷家。到门一望,不由大扫其兴。只见那门却反锁着。怔了一回,只得踅转。次日又去,依然关得牢牢的。林刀鱼暗恨道:“这小天杀的,整日价那里撞尸去?”沉吟之间,便随手叩了两下,方待转身,只见田禄邻家徐步出来,却笑道:“你寻冷相公么?他终日不在家,只托俺代照门户。”林刀鱼道:“那么您知道他踅向那里?”邻家道:“他是有脚子的,谁知他那里闲撞?”说罢回身踅入。
林刀鱼摸头不着,正呆望发怔,只见对门一个汉子奔出,扬手遮阳一望,嘟念道:“这臭花娘,这当儿不来,一定是住在他姥姥家咧。”林刀鱼仔细一看,却是村人王二,本来都认识,当时便笑道:“快嘴哥,望什么?难道快嘴嫂向娘家去了么?”王二一见林刀鱼,不由上下打量,忙笑道:“正是哩,他一去便是好几天,俺一人也离不得家,却闷得很。今天林嫂儿花鹁鸽似的,为甚到此呢?莫非想起冷相公来么?”说着向冷家一望,咬唇略笑。
林刀鱼拍手道:“俺便是特来寻他。”因将那邻家之话一说。王二道:“他那里晓得!这事该来问我才对。”林刀鱼喜道:“如此,快嘴哥便说来。”王二耸肩道:“别忙,咱俩男的男,女的女,只管在街上长篇大论,什么样子。难道俺院中,便值不得你踏一脚么?”林刀鱼扭头笑道:“唷,俺不怪你不让人家中歇坐,也便是了,如何还倒打一钯?”于是和王二嘻笑而入,果然院内静悄悄,柴草丢的七横八竖。
林刀鱼急欲知田禄行踪,入室后,只管絮问。王二却不慌不忙,一面端正茶水,一面端相林刀鱼头儿脚儿。忽笑道:“林嫂儿有什么不明白,俺一个穷光蛋,要想亲近你,除非作梦。今天没别的,你要知冷相公下落,须要……”一言未尽,只见林刀鱼猛的站起,酽酽的一口唾。
正是:有挟而求必得志,惟口召祸乃兴灾。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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