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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八回 逞凶锋里正遭奇辱 探乱状燕市遇同人(2 / 2)

便有人连应道:“来咧来咧!”“吱咀”,门一启,却是个半老妇人,一头烟煤尘,似乎从厨下踅出。一见紫脸的,忙陪笑道:“对不住,今天俺娘子房中有客人,不好屈驾待茶。”紫脸的摇手道:“俺不入内,你只将那客唤出来,俺有话说。”老妇沉吟陪笑道:“那么您们如有什么过节,改天再交代罢。可是您常说的话咧,走外面的朋友,眉毛儿都是空洞的,俺刚捞进一注财,您好意思给踢掉么?”说罢一袅铜丝缠的脖儿,颤巍巍便是一福。紫脸的低喝道:“俺不入内,便是好大意思,你如何不懂交代呢?”

老妇人一见,吓得赶忙入内。不多时,一个少年大踏步走出,戴一顶瓜皮帽深覆眉际,一身京师打扮,十分华丽,步趋之间,捷便非常,刚一脚踏出门,紫脸的已促步迎上,脊梁一遮,遇春望不清少年面目。这时树后瘦子,早瞪着眼儿,哈着腰儿,迈着步儿,张着手儿,作出个螳螂捕蝉之势。但见紫脸的哈哈一笑,方说得两句话,少年大怒,手起一拳,便是个冲天炮,正中紫脸的鼻梁。紫脸的身形一晃,瘦子已飞趋少年背后,拦腰便抱。

少年略一摆身,瘦子已跌出丈余外。紫脸的趁势掏出铁叉尽力子叉去。少年却一闪身,骈起两指,就他腕上轻轻一点。那紫脸的顿时端起大架儿,纹丝不动。遇春一见,不由失惊。恰好那少年一转脸,怒吼吼奔那瘦子,遇春急叫道:“冷老弟,你为何来在这里?”语音方绝,那少年猛闻忙望,直抢过来,拖住遇春,喜得只管乱跳。可不正是冷田禄?两人急切切方要叙话,只见门儿内乱头搭脑的跳出个小媳妇,长长身儿,很有风韵,一见门首一塌糊涂,不由怔住。田禄向紫脸的喝道:“你等这般街痞,本不值俺动手,俺今饶过你,以后学好就是。”说罢向他肘后用指一点,紫脸的顿时长舒一口气,活动如故,便趋向那瘦子,鼠窜而去。

遇春素知田禄性格,知这家定是什么私倡门户,便道:“此间不便谈话,且随我回寓细叙。小媳妇望见遇春气概,忙请进奉茶。田禄笑道:“不须咧。”于是两人一径踅出僻巷,直奔遇春寓所。方踅进门,店伙便说道:“那会子福公府马爷前来访您,说额侯爷三五日间便要出京咧。”遇春点点头,携田禄进得室内,彼此落坐,先唤泡茶水,斟起吃着。遇春道:“冷老弟安居在家,为甚奔驰来京?起程时光,家母和众家弟兄都还安好么?”

田禄沉吟一霎,含糊应道:“都好!都好!便是小弟来的时光,逢春哥越发肥壮咧!小弟因家居闷倦,故此来京寻杨兄,不想到此多日,各处问讯,只是寻不着。今却巧遇,好极咧!弟因闻杨兄在家时每每念诵要寻际会,树立功名,所以赶寻将来,趁趁机遇。”遇春听了,那知就里?不由喜道:“你来得正好!”因滔滔汩汩,将自己路过滕家庄,并在京一切遭遇说了一遍。

田禄大喜,不由诧叹道:“原来杨兄出门一来,竟巧值许多可喜之事。杨芳兄又在额府,益发可喜。弟虽不才,定求挈带的。”遇春道:“吾辈总角之交,祸福与共,何须说得?俺正要驰书报知舍弟逢春等,令他等从间道投赴大军。大约额侯经画行军,一定先着手永绥,因苗中最要之奸人,便是吴半生哩。便是滕氏兄弟那里,俺也寄书去咧。只可惜叶倩霞早出京几日,不然便可烦他寄书去哩。”遂将倩霞偷珠之事略说一遍。

田禄连连称奇,却只管眼睛乱转,忽道:“杨兄若寄府报,恰有便人。便是小弟寓所张家店内,有位重庆客人就要回家,托他寄去,再好没有!”遇春喜道:“如此便烦老弟转托。”于是匆匆作好家书。田禄道:“事不宜迟,弟便回店去,面托那客人。咱们明日再会。”于是匆匆持书而去。遇春天性坦直,那晓田禄来京缘故?当时且喜他乡遇故,十分爽快。不想田禄来京,却因杀人亡命,一路上又干些模糊糊的事。

原来田禄自红英夫妇回转襄阳后,万分的无聊无赖,热辣辣一时折散,每想起林刀鱼扬风败事,只恨得牙痒痒。偏搭冷先生死后,家中生计萧条不消说,更兼门庭冷落,破庙一般,一个人形影相吊,委实当不得。有时节向腾蛟村,于益还倒罢了,依然冷兄弟长,冷兄弟短,嘻嘻哈哈。惟有逢春,一张笨嘴倒像个破布袋,高兴时还可,若值他不高兴,便咕起眼一阵讥嘲。又知遇春业北上应试,因此田禄益发不高兴常寻逢春等,只闷在家里,和村人们混混。无奈人家讲起话,大半是种耕刨锄,自家一句也掺不上。

过了些时,将个活泼泼的冷田禄,竟闷得恹头搭脑,想起和红英许多风光,只好叹口寡气,一日村中有些会事,置酒聚商,人家看冷先生的老面孔,一般价邀将田禄来。在坐之众,无非田夫野老,讲些没滋搭味的话,田禄那里有心去听?只借村醪拨闷,既至酒罢,竟有些醉意,便脱故起出,就村头小步一回。这时夕阳一抹,烘上林稍,远远的平田茂草,十分滑旷。

田禄方觉胸次稍舒,忽一眼望到一块大青石,不由心头“噗”的一跳,顿时千头万绪,一古脑儿涌上心坎。竟痴迷迷趋进大石,一面低头唏嘘,一面用手抚摸,后来竟弯了腰将石面且看且嗅,便似蛮子相宝,仿佛石内蕴有荆山玉一般。原来这块石,却是红英初到此村,在此歇坐,后来两人既结情好,也曾偶然瞒过陈敬,在此小坐情话哩。当时田禄情怀既触,逡巡间仍坐于石,只见远山簇黛,小溪横波,弱柳垂腰,野花开靥,环境所触,不由都一一印想到红英身上。

想到极没聊赖时,竟恍忽见红英娇滴滴坐在他身旁,似嗔似喜,于是喜极一扑,险些栽倒,方恍然自己孤另另枯坐于石,四外一望,只有些无情的鸟声树影。于是酒怀一涌,跃然站起,一撑两膀,格巴巴只管作响,不由暗想道:“好没来由!人家既双飞双宿的去掉咧,你便想煞,又待如何?”于是就石旁拽开拳脚,练习一回。正在兔起鹘落的十分得意,只听背后有人笑道:“喂,冷相公好手段哇!”田禄住手一望,却是村中曹老爹,撅着胡儿,眯齐了一双曹操眼,脸上酒气红扑扑,扶杖踅来。

此人刻薄成家,在村中也算稍有头脸的人,就是一张讨厌嘴,终日价评张论李。说现成话,假关切,送空头人情,都是他惯技。人知他如此性格,都叫他“蜜嘴子”。他新续一房老婆,只有二十七八,生得妖妖娆娆身材儿,首脚儿都有七八分长相,本是人家弃妾,却被他捞得来。所以曹老爹越发高兴,这时也从酒会中踅来。

当时曹老爹望望田禄,口内喷喷两声,似乎赞赏,又似乎慨叹。便道:“冷相公莫怪我说,咱们乡里乡亲,我又叨长几岁,你年轻人儿,有些没思虑处,我要不拨醒你,还象话么?你如今靠山是没得了,令尊既逝世,便该自己想个道路作起分人家,只管踢踢跳跳,玩这些江湖鬻艺营生作甚?你又没资力巴结武途!这事儿,出息了,在捕快家混碗饭吃,并且都学的眼大手大,一百个抓不住钱。老汉偌大年纪,眼睛里见的人多咧,干这没要紧营生,是没得收成的!”说罢连连太息,很透着老辈儿神气。田禄听了,不由愤然,却强笑道:“你老教训的是!那么便求你老借给俺几亩田,或借给俺一注资本,好去干正经营生。”一言未尽,曹老爹只是冷笑。

正是:话不投机遭抢白,情非真切见仓黄。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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