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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四回 策永绥吴石分兵 陷长水官绅死节(1 / 2)

且说雷扬心急要去,只听背后有人笑道:“尊客要寻周一复,须来问我!”雷扬一回望,却是个少年村人,虽是布衣粗服,居然有城中款式,如庄家张生一般,太阳上还贴张俏皮膏,手内转弄两铁球,丁字步站稳。雷扬忙一致问,少年道:“周一复的兔儿窝,俺都晓得!尊客莫笑,俺们同村娃子,少年性儿,都有点脚步飘,未免三里五舍价寻个倚儿,他新近和鹿尾村刘老实的媳妇子入了港咧,正热得火也似的,那肯闲坐在家?尊客到那里一寻便着。只是这当儿要请他远去看症,恐他不高兴哩。”

雷扬诧异道:“如此说来,我见过这人咧。”因将在鹿尾村所见一说。少年拍手道:“对对!他专好红颔雀儿,那是他一匹走驴儿换得来,好不心爱哩。只是这般时光,尊客只好明天转去了。”雷扬道:“不打紧。”说罢拱拱手,扑翻身便寻归路,就村中买些胡饼,草草充饥,不多时天色曛黑,幸有微月照路。雷扬一气儿奔回鹿尾村,已交三鼓左右,便直奔那刘老实家,不容分说,播鼓似一阵敲门。

少时从门缝微透灯光,一人踢哒踅出,嘟念道:“刘老实么?你这种人,真是没法说!这是什么当儿,你踅回来?你输了没赌本,我没嘱咐你,向李点脚暂借么?却巴巴转来扰人困觉。”说着,大门一启,灯光闪处,正是周一复,猱着头,披件长袍,下露赤胫,神情儿十分好笑。一见雷扬,惊怒道:“你不是日间在门首歇坐的那个人么?为何半夜价敲门打户呢?”雷扬陪笑道:“先生莫怪!请借一步说话。”一复急嚷道:“你有话便说,人生面不熟,少进来些罢!”说罢置灯于地,两手把住门,只露一缝。

雷扬没奈何,自说姓名,急述来意。一复听罢,“嘭”的声将门关牢,唾道:“岂有此理!俺周先生便一百个没身分,便半夜里被你掇去不成?明日再说罢!”说罢竟一路骂骂咧咧,踢哒踅进,任雷扬百般喊唤,通不来理。雷扬奔驰一日夜,惦念母病,今见此状,如何不气?思付一回,路一耸身,由墙跳入。只见正室内灯火明亮,那周一复披衣搭拉鞋的,坐在榻前只管哪念:“岂有此理!”

便闻那小媳:妇笑道:“你就像个橛巴棍子,就如此对待人家?我真当是那天杀的撞回来,原来却不相干。你不去便罢,也该给人家个死话儿,省得他敲门,怪厌气的。”一复道:“他敲不敲干俺鸟事?俺就恨半夜里来请先生,何况咱两个……”那媳妇笑道:“你别厌气,叫耗子听了,龇大牙咧!”一复道“厌气什么?你常说俺不爱你,如今上门的主顾,俺都为你辞掉,你看俺待你如何?”小媳妇道“唷!俺不知你这份空头情,你自是懒怠去罢了。你还是去为是!”

一复笑道:“去呢,也还使得,究竟谁耐烦跑八九十里,治那老妈妈去?”小媳妇笑道:“你忘了医家有割股之心么?你跑都不爱跑,还讲什么仁术济世昵?”一复道:“俺舍不得割没,但也看待那个?如你要俺的肉吃,都可以使得,何况大腿呢?”说着含笑站起来,脱衣登榻,凑向媳妇子,方要如此。雷扬暗道:“这种人须给他个硬作。”想罢伏转身一推门儿,恰好掩着,穿堂内一盏壁灯,略有光亮。

这时东间内,一片声息越发急切,只觉纸隔壁岌岌欲动。雷扬都不管他,一望壁灯下矮几上还有吃剩的炙肉之类,并有把大厨刀,想是割切块脔所用。雷扬踅去,提刀在手,猛的一集气,舌尖上起个霹雳,大喝道:“吸!姓周的,你到底去不去?为何将俺置在门外?”一声方尽,只听两男女齐叫“呵唷!”接着“噗哧哗啷”一阵响,雷扬一个箭步,早刀挑门帘,大呼杀入。明晃晃厨刀一摆,早从地下将周一复精赤条条提发揪起,“喀嚓”一刀。小媳妇“嘤咛”一声,业已昏去。那知这刀却斫在床沿上!

一复战抖抖没口子乱噪道:“刘大爷,老实大叔,你这是怎么咧?一定吃醉酒,听那个的闲话。咱俩这桩事,是出于两下情愿呐,一家得钱,一家换乐儿,俺没硬占你堂客呀!”雷扬喝道:“你看仔细,那个是刘大爷!”一复定睛一看,顿时气壮,两眼一翻。冷笑道:“真是末节年咧,什么稀罕事都有你这等请医生,也太不像话咧。俺定然不去,你待怎样?”雷扬满屋一瞟,已见那架雀儿插在镜台旁壁上,便抛掉一复,赶去一掐,顿时了账。

一复大叫道:“你这厮!”白羊似赶去,一头撞来。雷扬随手掐住他脖儿,喝道:“你不去,也自好说,俺再给你个榜样看。”说罢,将一复掀到床头道:“你且安静,等俺先料理这个再讲!”这时小媳妇儿玉股双叉,只胸腹间拖掩着被角,雷扬凶神似拔刀在手,“呼”一声掀去被,厨刀一摆,左手指拢按刀背,向酥胸上一比就要划下。一复喊道:“俺去俺去!雷祖宗,俺算怕你咧!”雷扬大笑道:“周先生莫怪,俺不得不如此!你治好俺娘,自有重谢。”

这时一复也将一切罗索话淹缠性都收将起,先忙着穿好衣服,将雷扬请到穿堂坐了,然后捶唤醒小媳妇,两个唧哝一回。少时一复出来,接着小媳妇秉烛而出,红着脸一膘霜扬,自就厨下端正汤饭。一复道:“黑夜里空腹奔驰,委实当不得,咱们稍为用饭再去。”因问起雷扬怎寻到这里一番情节,反相与一笑。少时两人饭罢,一复起身结束好,背上随身药笼,两人匆匆出门,便奔洄溪。这里小媳妇关门要歇,寻思一回,便如作了个有趣春梦,又连作个凶梦一般。

且说周一复随雷扬一路奔驰,又况夜行山道,他如何来得及?雷扬没奈何,放缓脚步,到得常善家,业已红日三竿。一复一脚跨人,早已委顿于地,卧歇良久,方才到雷母:病榻去候脉息。一望气色,先是一惊,然后下指诊去。常母乱噪道:“可把人吓煞咧!先生看怎样呀?”一复合着眼,通不答腔,诊毕退出,向雷扬道:“此疾是邪风入腠理,非一两日能愈,少说着也须五六日。”雷扬这时只知母疾,什么事都忘掉,当时大悦,逐日侍候母亲。看一复用药,果然日见起色,五日后已然大愈。一复辞去,这次雷扬却厚致谢意,恭敬敬送出数里外,方才踅回。

那知五六日耽搁不打紧,永绥、长水,业已杀了个尸山血海。原来石三保所派两队,一是石姑姑和杜照,去取长水;一是吴半生带领骁悍头目两名:一名罗赫,一名姑连,去取永绥。当时两队共有四千多苗众,分拨已定,杜照乱噪道:“咱给他个迅雷不及掩耳,两下一齐上,看那个马到成功,才写意哩。”半生正色道:“你莫胡噪,轻敌者必败。长水虽容易得手,但永绥颇有重兵,安能必两路齐下?惟今之计,你等一队但取长水,我队但当如此如此,在扼要处邀击永绥援长水之兵,先出奇给他个下马威,然后合兵一处,再取永绥,管保必胜哩。”石姑大悦道:“妙妙!便是如此。”说罢,和杜照检阅苗卒,克日下山。这且慢表。

且说长水县将官儿,自永绥踅转县衙,知孔铨拘住某土司,挟换半生,心下稍安。却是花枝般宠姬惨死,未免心绪烦惋。文官儿都不脱书生习气,只终日攒眉,苦想些悼亡佳句,却将防变等事,抛在脑后。长水小县,仅有个吴千总,额兵本不多,又被他狠狠一吃空额,只有十余老兵在他武衙,无事时给他挑水种菜,遇着千总夫人忙碌,便索性替了乳母职任,抱了小官官到街上东游西逛,再暇逸便就衙前犄角高卧,遇着卖柴菜的乡人,必要瞪起眼睛,抽个头儿。长水兵备如此,鲁官儿通不理会。

这日吴千总方和典吏官与鲁官儿闲谈破闷,正在东拉西扯,忽听衙前一阵喧嚷,接着便闻武衙内有气无力的吹了两声号,大家方在一怔,只见一仆人慌张跑入,急禀道:“方才苦水驿驿丞遣驿夫飞马来报,说大姚山苗众杀来咧,为首的便是石姑姑!”大家听了,顿时呆在那里。吴千总张口半晌道:“这这……苦水驿距城只四十里呀,赶紧关城!赶紧关城!”正乱着,左右飞报道:“崔乡绅和万儒学来咧!”

一言未尽,两人匆匆踅入,不暇叙礼,崔乡绅道:“惟今之计,快遣人赴永绥求援,一面价分布城守。苗人**杀最狠,趁这当儿,快收城外居民,既暂免杀伤,又添助城守。”说着跺脚道:“我的吴老哥,快先料理放居民入城罢!”正说之间,已隐闻城外哭号之声。原来这崔乡绅,乙榜出身,年只二十五六,生得风仪濯濯,有俊人之目,略通击剑,颇有才略,是鲁官儿最器重的。当时鲁官儿长揖至地道:“崔兄见教极是,便请协助城守罢。”

万儒学听了,摇起头儿,用手画圈道:“唔呀!是的,吾们虽没城守之责,但读书人讲的是见危致命,临大节而不可夺,方上不负吾君,下不辱所生,不然当得起一个士字么?鲁兄但请愈派人求救兵要紧,吾们城守,是义不容辞的。”说罢,两撇胡一撅,挺起干虾似脊梁,很觉义形于色。只有典吏官这当儿还怕丢掉前程,乱噪道:“呵呀,变起仓猝,当小心炸狱内应呀!”大家也没空理他,顿时各去分头料理。

这时风声一播,满城大乱。鲁官儿一面遣人飞骑去求援,一面安抚居民,并协同吴千总等大开四门,放外民入城。好笑城兵只有十余名,只好每门拨上两个,如空城计的守门兵一般,聊为镇压。又一面招集城民,分陴而守。器械不能尽全,叉棒等物都有,乱糟糟拥上城头。只见国门来人潮水一般,便有崔乡绅等分头安插,直忙到日色将西,粗有头绪。鲁官儿跟了两名健仆正在城上梭巡,只见东北上尘头大起,哭声震天,正是苦水驿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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