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临街染坊架下,有只头号大缸正满盛靛汁,向风日吹晒颜色。众人猛闻老太大笑,急看一点红,凭空栽落靛缸中,于是抢近拖出,先“啪啪”几铁尺,打折他胫骨。这小子委顿于地,破口大骂。老太过去踹翻,喝道:“你这一点红,倒好换一身蓝耍子。”仔细一看他胁下,却中了一支袖弩。大家方叫得一声奇怪,只听“嗖”一声从栅楼内飞落一人,正是雷扬。
原来一点红中鞋拭眼当儿,他便弃掉索鞭,先自飞登栅楼,准备和敌人在高处短兵相接,所以一袖弩,便自成功。当时大家一见,无不喝彩。这一来哄动全镇,顿时四街上锣声响起,闹个马后炮。便有巡检衙中公人,也帮着狐假虎威,将一点红牢牢缚定。抢攘间徐朝奉也闻警赶来。一点红挣身骂道:“便宜你这所不死在俺手,咱们那辈子再交代罢!”朝奉问知就里,只吓得额手向天,一把拖住雷扬,转不知称谢些什么。这时三把早笑吟吟抱拳道:“此案多亏雷兄方能办妥,就请同行进城领赏如何?”
雷扬忙道:“哟,诸位快噤声!便是这贸然捉贼,俺母亲知得,一定还训斥俺一顿,何况见官领赏等事?诸位见爱,放掉俺是正经!”说罢掷下王老太的匕首,如飞跑掉。这里三把等相顾诧异,徐朝奉道:“他家老太太性子真是这样,俺是素知的。”老太一面插起匕首,一面却一抹嘴脸道:“这位老太太若唱出《刺字》和《上寿训子》,管保不须打扮哩!”大家一阵诨笑,便押了一点红,直赴县城。这且慢表。
且说雷扬匆匆踅转,恐母亲看出跳**气色,将到家门,赶忙敛容息气,便如没事人一般。抬头一看,恰好雷母倚门而望,雷扬唤道:“娘呵,儿子回来咧。”雷母道:“险事已过,可知你回来哩!倘若不胜,难道你忘掉娘亲么?”雷扬知母亲晓得咧,忙悚然立定。雷母道:“且随我来!”于是母子入室。
雷母道:“古之烈士,亲在不许人以死,所以受人恩惠,非同等闲。今你这节事,虽冒险忘亲,却有以报徐朝奉救你之德。此后除留意孔总镇之外,再不可踏游侠行为,早晚间咱母子择地隐居,方是正理。你看近来黔楚间,官政日坏,不久当有兵祸,咱母子既无意世荣,何不高举远引呢?”雷扬听了不由顿首受教。雷母喜拊其背道:“你既报徐君之恩,俺便有半个儿子了。”母子谈论良久,各自安歇。
次日徐朝奉老早踅来,称谢雷扬,拜见雷母。便道:“小侄家道,老太太是知得的,今俺和扬弟又如手足,便请到舍下同居,小侄也好朝夕受诲。”雷母笑道:“岂有此理!老妇菽水无缺,久甘淡薄,便是扬儿和足下一番周旋,也因受足下先施之恩,而今却各自各了哩!”朝奉听了,不敢再谈。过得几天,孔总镇知雷扬捉贼之事,便又要借此提拔他入营。母子坚意辞掉,却是从此后母子闭门不出。雷扬打猎奉母,每得异味,时或去献孔铨。因此镇衙并诸营酣嬉情形,他十分了然,母子偶或谈起,颇抱杞忧。
这日猎得大狐,故又来献。当时雷扬踅进,叩见如礼。孔铨道:“俺这些日事体忙,一向没遣人存问你娘,这大狐你换钱用度,那些不好呢?却是筋力之养,究非长策,现在有一事体,将来叙功,很可多带几个人,俺将你带叙入,且是机会哩!”因将捉拘某土司之事,说了一遍。雷扬大惊道:“总镇此事,却欠三思!这分明是召寇之媒,况且石三保叔侄,久称跋扈,又有奸人吴半生诡计多端,此事既因他而起,他定要挑起兵端。总镇便当会合久绥、长水县官,请兵上宪,以防他意外暴动才是。”
孔铨笑道:“你说得倒凶实咧!只俺本麾下兵力,防乱便有余,也不过捧了卵子过河,小心罢了。几个苗子,还乱到那里去么?”雷扬听了,不敢深言,却暗揣孔铨手下,不但兵不足恃,便是营官将佐,一个个都是饭桶,于是慨然道:“雷扬久蒙大惠,愧无以报,今值总镇分拨防守,俺思效蚁力,以备驱策,三五日后,即当转来。”孔铨道:“便是如此!俺早有意给你混个前程。”正说之间,诸营官挺胸腆肚,纷纷的前来谒见,商议防务。
雷扬膘得一眼,暗笑退出,一路沉思,匆匆踅回家,见雷母一说情形。雷母且惊且喜道:“今我儿庶有以报孔总镇,从此后当遂咱母子鸿冥之志了。只是我儿失算,不该还转来。我料奸人挑乱,定不迟淹,恐三五日间,便当有变哩。”雷扬道:“孩儿也自料得!因雷泽镇地处冲衢,多有不便,孩儿欲奉母到罗秀山中甄隐士家暂避,然后赴城不迟。”雷母道:“你说的便是甄正叔那人么?”雷扬道:“正是哩!”雷母道:“如此事不宜迟,明晨便去。”
正说之间,只听隔壁两口儿吵将起来。女的道:“你只知和人灌丧黄汤子,却将驴儿丢在白大家。他那里是鬼也不到的闷葫芦头,(俗请绝巷不通之处。)便等一百年,也没有主顾。没挣钱还罢了,反将草料被白大赚去,你看驴儿都饿瘪了。”男的笑道:“你莫着急!只消将你打扮好,跨上驴儿,那里不趁大钱大钞?”(俗嘲游妓曰跑驴子。)原来隔壁这家以放脚为业。
雷扬听了,便唤道:“某兄便将驴来,俺明日出门探亲,须去得三两日,某嫂儿不须怨吵,管保有大钱钞便了。”男的道:“呵唷,三两日,定是远路!没别的,雷兄须多破费点。”女的唾道:“你就是牵着不走打着走的脾气!人家雷大哥要用,还讲甚破费?多咱我离了你这穷骨头!”母子听了,不由一笑。少时男子送过驴,母子便忙忙收拾。本来家计无多,粗重物便都弃掉,母子稍为歇息,晨鸡方啼,便匆匆锁门而去。不多时天光大亮,那放脚男子不见雷家动静,喊了两声没人答腔,一看大门却锁牢,便由墙上探头一望,方知雷扬母子都走掉咧,便安心等驴并大钱钞不表。
且说雷扬奉母跨驴,自己手提朴刀,背了包裹,从夜色朦胧中一径的厮趁出镇。走到栅门,栅卒方起来开栅,便道:“雷爷那里去?端的好早哩!今天俺却睡沉起迟咧。因往旧栅楼上耗子成大队价跳闹得人老早便醒,今天却忽然一个不见。”雷扬随口唯唯,策驴而出。行得十余里,方天光大亮,业已转入赴山窄路。一轮初日,逼得郊野间晓气白蒙蒙的,远近林木,萦青缭白,雷母飘萧白发,控辔徐驱。
雷扬一抚驴屁股,道:“这栅卒好不惫懒,只管自家失睡,却怨耗子!”雷母叹道:“古书所载群鼠渡河等事,大半都是兵兆。邵康节说得好,兵乱将作,禽鸟能得气之先,都是此理。”雷扬道:“正是哩!数日前孩儿入山打猎,曾逢甄正叔。他说偶到县城,闻得谯楼鼓音十分噍杀,便暗惊不久当有兵乱哩。今群鼠又忽不见,真正可怪。”雷母道:“正叔为人极有意思,其人高简中颇好奇略,你看他所绘那本大姚山险扼地图,便知他极有深意。但是其人浮云富贵,我颇望你结交于他,亦正为此。”母子谈论之间,已逶迤穿林越岭,日方到午,已急驱了五六十里。雷母虽是老健,未免气体困乏,便就软草上稍为坐歇。雷扬取得泉水,与母漱尘止渴。
少时雷母道:“还是及早去罢,正叔孤零山居,无多僮仆,咱们早到,也可让主人消停些。”于是雷扬扶母起行,午日已过,便凉飕飕吹起一霎山风,雷母也没理会,只将披帽按了按。日将平西,雷扬遥指道:“母亲看,前边山溪湾前,群松郁郁,便是正叔山庐。此处名洄溪,甚有风景,孩儿曾听他谈起,还不如曼陀谷风景更妙,并且幽解异常,人迹不到。”
雷母笑道:“正叔为人,该有此高趣。我们安得与之结邻方好!”正说之间,忽一白兔儿从草间跃出,那驴儿一眼岔,狠叫一声,放腿跑去。雷扬促步赶上,已一气儿跑了四五里。雷母喘吟吟披帽脱落,险些儿栽将下来,雷扬捉住驴,赶忙扶好道:“母亲受惊颠,再歇歇罢!”雷母道:“此间距正叔家还有多远?”雷扬道:“转过这带短林便是。母亲听,溪头村女浣音都分明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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